第二天一早，趙景明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大亮，他就把三輪車推到了桂花香門口，又從後廚把那口缸搬了出來。
缸不算大，但裝了老滷，分量也不輕，他一個人搬的時候腰往下沉了沉，桂花在旁邊搭了把手，兩個人一起把缸抬到三輪車斗裡，推到店門口，靠著門框邊上擱穩了。
桂花把缸蓋揭開，在缸沿上搭了一塊乾淨的溼布，又從灶房裡舀了一碗新醃的蘿蔔擱在旁邊的凳子上，碗裡插著一雙筷子。
缸裡的老滷清亮亮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白膜，那是養了多年的老滷才有的。
桂花用筷子把那層白膜撥開，底下的滷水透著一股酸香，乾乾淨淨的，能看見缸底。
路過的鄰居看見了，有人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了一句：“林老闆，這缸搬出來幹啥？”
桂花站在門口，聲音不高：“這不是有人傳我家缸底下爛了一層嘛，我把它抬出來，誰想看就看看。”那人低頭往缸裡瞅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那碗新醃的蘿蔔，沒有說話，點了點頭走了。
到了中午，訊息在巷子裡傳開了。
有人專門繞過來看了一眼，有人遠遠地站著看了一會兒，有老主顧過來拍了拍桂花肩膀：“不用理那些閒話，我們吃了這麼多年還不知道你家東西乾不乾淨？”也有人沒說話，但眼神里帶著一種“原來是這樣”的意味，看了缸之後轉身就走了。
桂花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有人來看的時候，她把筷子遞過去：“你撥一下看看，也幫我做個見證。”
下午的時候，桂花遠遠看見柳如煙從巷口走過來。
她今天穿得沒那麼扎眼了，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棉襖，頭髮也沒有燙得那麼高，披在肩膀上，手裡提著一兜菜。她低著頭，像是要快步走過桂花香門口，可走到缸跟前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桂花站在門框裡，沒有叫她，也沒有把缸挪開。
等柳如煙走到缸旁邊的時候，桂花開口了：“柳老闆，要不您幫著來看一眼？好好看看，我這缸到底乾不乾淨。”
柳如煙站住了，手裡的菜兜攥緊了一下。
桂花又往旁邊讓了半步，把缸前面的位置讓出來。
她看著柳如煙，語氣不冷不熱的：“柳老闆不是也聽說了嗎？既然走到了，正好替大傢伙看看，我這缸底下是不是爛了一層。”
柳如煙不看也不是，看了也不是。
她站在缸前面猶豫了好幾秒，最後還是彎下腰往缸裡看了一眼。
缸裡的滷水清亮亮的，陽光照進去，能看見底。
她直起腰來的時候，臉上那層剛塗的粉底也蓋不住下面那股不自在，底氣不足地說了一句：“乾淨，林老闆做生意敞亮。”
桂花聽了這話，沒有順著臺階下。
她轉過身，面朝街面，聲音比剛才高了一截，清清楚楚地落在巷子裡每個人的耳朵裡：“大家都聽見了吧？柳老闆可是替大傢伙看過了，我這缸是乾淨的。往後誰要是再在外面瞎嚷嚷說我家缸不乾淨，我定要把這造謠的人揪出來才作數。”
巷子裡幾個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了一眼，有人點了點頭，有人小聲附和了一句“就是，人家做生意敞亮”。
柳如煙的臉色不太好，從耳朵根紅到脖子，手裡的菜兜攥得更緊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低著頭快步走過了桂花香門口，拐進了隔壁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