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想著有一陣沒去看李菊花了。
上次見還是李菊花來送香菇幹那回，後來樹生結婚，她回林家坳待了好幾天，回來之後又忙著對付吳老三那邊的事，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這天下午店裡不太忙，她把後廚的活交代給秋菊，拎了一兜子橘子和一包點心出了門。
到城南工地門口的時候，風正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路邊枯草貼著地皮打旋。桂花遠遠就看見李菊花的三輪車停在老位置，鍋裡的熱氣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李菊花站在車旁邊，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腳上跺來跺去，臉凍得發紅，鼻尖也是紅的。
桂花走近了幾步，喊了一聲：“菊花姐，這天這麼冷，你怎麼也不多穿點？凍壞了身子不值當。”
李菊花聽見聲音轉過頭來，看見是桂花，臉上一下子笑開了，把揣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搓了搓：“桂花！你咋來了？快坐快坐。”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車斗旁邊的那個小馬紮抽出來，用袖子擦了擦座面。
桂花沒有坐，把橘子擱在車斗邊上，順手拿起車斗裡的抹布搭在手上：“我不坐了，站著說會兒話。你也別光顧著招呼我，手都凍僵了。”
兩個人就窩在攤前說話。
李菊花把火壓小了，鍋裡的湯不再滾得那麼急，只剩一圈細細的白氣往上冒著。
李菊花說：“聽說你弟弟結婚了？你回去吃酒席了？”
桂花點了點頭：“嗯，弟媳挺不錯的，漂亮，人也爽快，我媽高興得很。”
李菊花把兩隻手攏在嘴邊哈了一口白氣：“那感情好，來年再生個大胖娃娃，你媽更高興。”
桂花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鍋蓋上，沒有說話。
李菊花看了她一眼，把抹布從桂花手裡拿過來搭回車鬥上，聲音放低了一些：“咋了？看著有心事，遇上啥事了？”
桂花想了想，把吳老三回來的事說了——他帶著新媳婦在桂花香隔壁開了家飯館，開張那天又是放炮又是擺攤，後來還支使柳如煙去菜市場傳話，說她的醃蘿蔔缸底下爛了一層。
她說完之後，李菊花站在攤子後面，臉上的表情從暖轉成了冷。
“吳老三？”李菊花把手裡的抹布往車斗上一拍，“那個人我認識。原先我開館子的時候，也買過他的醃蘿蔔，那味道，跟你的比不了一點。後來我也沒買過了。他那人不是個實在人，以前在市場就總有人說他缺斤短兩，他老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們兩口子不是去南方了嗎？南方這麼賺錢？這才多久，就攢夠錢開館子了？”桂花搖了搖頭：“南方賺不賺錢我不知道，但他是真賺到了，聽說是買什麼彩票，現在可是萬元戶了。”
李菊花愣了一下：“什麼是彩票？這麼賺錢？”
桂花想了想：“我聽景明說，就跟賭博差不多，拼的是運氣。”
李菊花撇了撇嘴，把脖子上的圍巾緊了緊：“那他真是走狗屎運了。不過他那人記仇，這次回來又特意把館子開在你旁邊，你可得小心了。他當年在菜市場被你當眾拆穿，那口氣他肯定咽不下去。”
桂花把車斗邊上的橘子往裡面推了推，免得被風吹下去：“我知道他不安好心。前兩天他支使他那個新媳婦到處造謠，說我家缸不乾淨。還是老路子，一戳就破。我直接把缸抬到門口讓她當面看，她看了之後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菊花聽完，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皺著的：“咱們憑真本事開館子，不怕人使壞。可你還是要防著點，他那種人，正面爭不過你，就愛背後使絆子。”
桂花沒有接話。
她看著李菊花凍得發紅的鼻尖，看著她那件洗得發白、袖口已經磨出毛邊的舊棉襖，看著她腳上那雙沾著泥點的棉鞋，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李菊花原來在縣城，館子也開的紅火，現在卻喝著冷風，一個人守著這口鍋，掙的都是辛苦錢。
她把那兜橘子拿起來塞到李菊花手裡：“菊花姐，不說這個了。馬上過年了，你打算怎麼過？”
李菊花把橘子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攏在上面暖著：“沒啥打算。我就繼續在這支我的攤唄，大過年的，工地上要是沒人了，我就換到正街去，總有人留在縣城，我多賣一碗是一碗。孃家沒人了，兄弟都有自己的家庭，我也不好去打擾。這些年我一個人也慣了，沒事。”
桂花心疼，伸手握住了李菊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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