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的婚事定下來以後,桂花問過她一回,是在哪兒辦。秋菊低頭想了半天,最後說:“姐,我想從桂花香出嫁。”桂花一聽就明白了。秋菊捨不得。桂花香這間鋪子,從擺攤到開店,三個人一起熬過來的,灶臺是玉蘭擦得最勤的地方,櫃檯後面是秋菊撥算盤珠子撥得最響的地方,後廚那口鍋是桂花顛了多少年的鍋。秋菊要是從林家坳出嫁,就得回村裡去,林母忙前忙後地張羅,熱熱鬧鬧的,可那熱鬧裡沒有桂花香這三個字。秋菊想從這兒走,是想讓這間鋪子也看著她出門。
林母聽了桂花打回來的電話,倒是沒說什麼。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行,從縣城走就從縣城走,只要海濤待她好,從哪兒出門都一樣。”桂花把這話跟秋菊說了,秋菊的眼眶紅了一下,又忍住了,轉身進了後廚,把灶臺又擦了一遍。
可村裡那些見不得人好的,就有了話頭。村頭胖嬸是個愛打聽事的,平常誰家雞丟了、誰家狗咬了人,她都得跑過去問個明白。秋菊的婚事定下來才幾天,她就坐不住了,特意跑到林家來串門。她進了院子,先跟林母東拉西扯了幾句,問今年的雨水好不好,又問林母腰疼的毛病犯了沒有。林母給她倒了杯茶,她就端著杯子坐在石凳上,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然後壓著嗓子問了一句:“老姐姐,你家秋菊許的是啥人家啊?”
林母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不鹹不淡的:“謝海濤,在縣城開館子的。父母都不在了,有個舅舅在菜市場開調料鋪子。”胖嬸“哦”了一聲,眼珠子又轉了轉:“開館子的?那生意咋樣?彩禮要了多少?秋菊長得漂亮,又能幹,在咱村裡也是數得著的,那彩禮,應該不老少吧?”
林母把茶杯擱下來,看了她一眼,語氣淡淡的:“男方舅舅定的數,兩百六。”
胖嬸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她抬起頭來,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擇菜的春琴,又看了一眼抱著孩子站在西屋門口的吳娟,嗓子一下子高了起來:“呦,不得了!老姐姐,要說這村裡,還是你家豪氣。不論娶媳婦還是嫁閨女,你家都比別人高。你看你家樹生樹根娶媳婦,都是給的兩百,如今秋菊出嫁,居然還高六十。往後咱這些莊戶人家咋整啊?要是家家都跟你家比,怕是都得打光棍咯。”
林母把手裡的抹布疊了疊,擱在膝蓋上,語氣還是淡淡的:“給多給少都是自家的心意。有就多給點,沒有就少給點,沒必要攀比。反正給多少,我都是要回給閨女的。”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胖嬸見她臉色不怎麼好,訕訕地笑了一下,把茶杯擱下來,拍了拍褲腿:“那行,老姐姐你忙,我家裡還有事,先走了。”她站起來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才推門出去。
出了林家院門,胖嬸拐了個彎,順著巷子往劉曉玲家走。到了門口也不敲門,直接推門進去,劉曉玲正蹲在院子裡搓衣裳,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見是胖嬸,又低下頭去接著搓。胖嬸在她旁邊蹲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壓著嗓子說:“娟子她媽,我跟你說個事,你聽聽就算了,別往外傳——林家的秋菊要嫁人了,你知道吧?嫁的是縣城開館子的。彩禮要了兩百六,比你家娟子嫁的時候還多六十。”她說完頓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更稀罕的是,秋菊不從咱村裡出嫁,非要在縣城辦,你說這不是打咱村裡人的臉嗎?去了幾年縣城就了不起了?怕我們白吃她家席不成?又不是不隨份子錢。”
劉曉玲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胖嬸以為她要接話,身子往她那邊湊了湊。可劉曉玲沒有接。她把衣裳從盆裡撈出來,擰了擰水,抖開搭在晾衣繩上,又彎腰去搓下一件。胖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平常村裡有點動靜,你跟打了雞血似的衝上去,最近咋沒勁了?”
劉曉玲把手裡那件衣裳翻了個面,悶悶地應了一句:“沒啥意思。我自個家稀飯都沒吹涼呢,哪有心思管別家事。”
胖嬸把她的身子轉過來,左右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看她的胳膊:“咋?他又打你了?”
劉曉玲把胖嬸的手拿開,低下頭去繼續搓衣裳,聲音悶悶的:“胡說啥呢,沒有的事。你先回吧,我收拾完還得下地呢。”
胖嬸見沒聽到自己想要的訊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留下一句:“那你忙吧,我走了。”
胖嬸走後,劉曉玲坐在小凳上沒動,聽著腳步聲沿著巷子走遠了,才抬起頭來朝院門口的方向呸了一口:“我還不知道你啥德行,跑我這尋開心來了,我都不稀得搭理你。”她低頭搓了一把衣裳,那股悶氣又冒了上來。
吳志剛最近是不打她了。應該說,他都不碰她了。以前他打她,罵她,摔東西,至少還在家裡。這半個月來,他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天黑透了才回來,一身酒氣,倒頭就睡。劉曉玲起先以為他又出去喝酒了,沒在意。可那天晚上他回來,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去收拾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雪花膏的香氣。很淡,但在酒氣底下壓著,她鼻子靈,一下子就聞出來了。
劉曉玲拿著那件外套站在堂屋裡,站了好一會兒。她從不用那玩意。她這些年連雪花膏都捨不得買,冬天臉皴了就拿灶灰水洗洗,抹點蛤蜊油。吳志剛身上的雪花膏味,不是她的。
她把外套疊好,擱在椅背上,沒有問他。回到灶房繼續洗碗的時候,她的手在水裡泡著,涼水激得她指關節發疼。她想起剛嫁過來那幾年,吳志剛也是打過她的,可打完了還會罵她兩句,罵完了第二天又跟沒事人一樣。那時候她覺得,他還知道回家,還在乎這個家。可如今他不打了,也不罵了,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了。她倒寧願他打她一頓,至少那樣她還知道他在氣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