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七，鎮海船塢。
“凌雲”號鐵殼船靜靜泊在船塢外的深水錨地，船身菸灰色的鐵板在秋陽下泛著冷光。沈墨言半蹲在鍋爐艙裡，用黃銅卡尺一寸寸量著蒸汽管路焊縫，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朱瞻均扶著舷梯走下機艙，靴子踩在鐵格柵上發出悶響。艙內熱浪撲面，混著機油和煤炭的氣味。他看了一眼壓力錶，水銀柱穩穩停在八個大氣壓的位置，又繞到鍋爐後側，用手背貼了貼蒸汽管路。
“殿下，錳鐵合金的管路已經完成回火，壓力提上去之後沒有一處滲漏。”沈墨言站起身，將卡尺收進皮套，“但安全閥的彈簧鋼還是差一線。按您說的法子，用桐油淬火，硬度比清水冷淬高了不少，可閥門啟閉還是不夠利索。”
朱瞻均接過沈墨言遞來的彈簧，用拇指按了按，感覺彈性確實偏硬，但復位時有些滯澀。他想了想：“桐油淬火之後，還要在二百四十度上下一文火回溫半個時辰。你讓爐匠把彈簧夾在熱砂裡慢慢煨，再拿出來試試。”
沈墨言若有所思：“夾在熱砂裡……那散熱均勻，應力也去得乾淨。”他眼睛一亮，“殿下這個法子，比單靠回火更細緻。”
朱瞻均笑了：“你試試便知。彈簧這東西，急不得。”
二人正說著，船塢棧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忠掀開艙門鑽進來，他手裡捏著一封火漆密信，漆印是戶部郭資專用的雙魚紋：“殿下，京師急報。郭大人把泉州陳家的事查清了。”
朱瞻均神色一凜，接過密信，在機艙昏暗的油燈下展開。信紙厚實，郭資的筆跡細密工整：
“泉州永寧陳家，祖宅田莊三十七處，鹽引、綢緞、鐵器商號共四十九間。尤以舊港陳厝港為要。永樂十八年，陳九章以貨殖南洋之名，在舊港東側廢港築石壘，修船塢，蓄私兵百二十人。石壘四角築炮臺，鐵炮六門，皆購自遼東私冶，核其鐵質，與叛軍起獲之炮料同出一源。另在滿剌加國都設有商棧，歲入不下八萬兩，所易多為胡椒、蘇木、錫錠。”
朱瞻均目光落在“舊港”二字上，久久未動。沈墨言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道：“難怪朴樹灣那條線斷了之後，泉州商號還能撐住局面。原來根子在南洋。”
“對，他們早就把退路鋪到海外了。”朱瞻均將信紙摺好，收入懷中，“朱孟烔在開封起事，陳家在南洋接應。兩頭同時發力，指望掐斷咱們的海貿命脈。現在開封那頭已經平了，陳家的根還在舊港。”
他轉向李忠：“陳九章人呢？”
李忠答道：“據郭大人連同福建布政司查明的線報，陳九章自九月下旬便不在泉州。有人見他最後一次坐船出海，去向正是舊港。”
“好。”朱瞻均眼中的神色沉下來，“他既然回了老巢，咱們就去舊港把他連根拔了。”
沈墨言道：“殿下打算讓‘凌雲’號直接開過去？”
“不能硬闖。”朱瞻均搖頭，“陳厝港水道曲折，外有礁盤，炮臺又架在石壘高處。鐵殼船若在外海擱淺，火炮夠不著，反倒被岸上打靶。須先摸清水路，引蛇出洞。”
他讓人取來南洋海圖，在案上攤開。圖紙是鄭和下西洋時留存舊圖，朱瞻均依據機務局此前商船帶回的補測，在舊港東北方向一處礁區上加重了圈點——望妻礁。
“這裡水道收窄，深水航道只容一艘大船貼礁而過。陳家要伏擊‘凌雲’號，這是唯一的設伏地點。”朱瞻均指尖在圖上一點，“所以，咱們不能走這條道。”
徐涇舟聞訊趕來，站在一旁盯著海圖看了片刻：“殿下，若繞外海，要多走多少航程？”
“從廈門出港後先向東南偏航，繞過東沙暗沙再折回，多走兩天海路。”朱瞻均道，“陳家的軟帆船頂風吃力，咱們的蒸汽機不怕頂風。等咱們繞到望妻礁背面，他們那十二艘船還在深水航道兩頭守株待兔。”
徐涇舟想了想，點頭道：“這個繞法確實穩妥。只是到了舊港之後，岸上炮臺怎麼辦？”
“先派人進去摸清水文和炮位。”朱瞻均看向蕭七娘，“七娘，你可願意走一趟？”
蕭七娘一直在機艙門口靜靜聽著，此刻被點名，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殿下要我做什麼？”
“明日有一艘去滿剌加的泉州商船停靠鎮海補給，船主是我安插在商路上的暗線。你搭他的船走，喬裝成被船廠逐出的罪匠，帶一套黃銅卡尺和半本灰麻賬冊的抄件去舊港。陳家要在舊港修船、鑄炮、裝配鐵件，缺不了手藝精湛的匠人。陳九章認得你的本事，你‘走投無路’投奔他，他不會不收。”
蕭七娘默然片刻：“若他問起先前的事？”
“你只說在松江船廠受了排擠，又被人揭出私通逆黨的舊賬，在浙江待不下去了。”朱瞻均道，“錦衣衛有四個人扮成船工隨你同行，暗號已經定好。到了舊港之後，你只管替陳家幹活，把石壘炮位、碼頭水深的圖樣傳出來。”
他稍作停頓，又從懷裡取出一枚黃銅令牌，正面鏨著機務局的雲紋徽記：“這是機務局的信物。若在舊港遇到使領官署的人，可憑此求助，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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