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基本處理妥當，曲家眾人便移步院子閒話家常去了。
林書悅在這時卻悄悄湊到大隊長身邊，壓低聲音道：“大隊長，趁現在公安還沒來，要不先讓喻詩越把該給的賠償給了？”
大隊長略一思忖，並未反對。他心裡清楚，一旦移交公安，賠償就得走公家程式，不僅時間長，金額恐怕也高不到哪去。倒不如村裡先做主，還能賠得多些。而且這回搜出的東西價值不菲，上面也不會為了這點小錢跟村裡計較。
打定主意，大隊長立刻起身往廚房走去，走之前還喊來曲大舅在新房裡看著，畢竟這房間裡還有寶貝呢。林書悅也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頭。大隊長瞥了她一眼，沒趕人。
廚房裡，曲大舅媽正守著灶臺燒火，見他們進來，還以為是來催藥的，便道：“這藥得文火慢熬才見效，估摸著還得一會兒呢。”
大隊長笑著擺手：“藥你慢慢熬，不急。我是來問問，你家對賠償有什麼想法？”
大舅媽一聽這話，頓時眉開眼笑。她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算起來：“親家，這回彩禮給了六十六塊，外加兩尺布、兩套新衣。婚禮酒席的花銷也不小，少說也要五十塊，還有肉票、副食品票……唉，零零碎碎加起來，可多著呢。”說到最後，她眉頭一皺，滿臉肉疼。
林書悅見大舅媽說得差不多了，立刻在旁邊幫腔：“大舅媽，新房的傢俱也是新置辦的吧？這筆賬也得算上。萬一將來再娶的兒媳婦她不喜歡這傢俱，是不是還得再重打一套？還有思武表哥跟喻詩越處物件那陣子，送的東西、請吃的飯，哪樣不是錢？這些都得要回來。哦對了，她跳河還是表哥救上來的呢，怎麼也得給點感謝費、營養費吧？”
大隊長轉過頭，用一種“你可真會算”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林書悅卻絲毫不懼，仰起臉，朝大隊長露出了一個鮮活又明媚的笑容來。
旁邊的大舅媽猛地一拍大腿，連連點頭：“悅悅說得太對了！這些可都是咱們實打實花出去的錢票，憑什麼不要回來？不行，我得去問問思武那傻小子，到底都給那小賤人花了多少錢！”
她風風火火地轉身就要往外走，剛邁出兩步又猛地剎住腳，回過頭對著林書悅笑道：“悅悅啊，舅媽這灶上還熬著藥走不開，你替舅媽去問問你思武表哥。可千萬問仔細了，一筆一筆都記清楚，別遺漏了啥！”
“行，大舅媽，包在我身上！”林書悅脆生生地應下，轉頭又看向大隊長，“大隊長，那我先過去一趟，等問完了再來找您。”
大隊長無奈地嘆了口氣，朝她揮了揮手：“去吧。”
推開曲思武的房門，屋裡的氣氛沉悶得有些壓抑。曲思武正僵直地躺在床上，毫無生氣，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曲思全則坐在床沿，手裡雖然拿著一本書，卻根本沒翻頁。只時不時把擔心的眼神投向曲思武。
見有人進來，曲思全瞬間抬起頭來，看到是林書悅，他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壓低聲音問：“悅悅表妹，外面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
這屋子雖然不隔音，但隔著牆也只能聽個大概。他早就想出去探探情況了，可看著四哥這副深受打擊的模樣，生怕他想不開尋了短見，只能寸步不離地守著。
聽到動靜，原本閉著眼的曲思武也緩緩睜開了眼。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林書悅，眼底滿是灰敗與頹喪。看著他這副模樣，哪裡還能尋出三個小時前，那個在婚禮上意氣風發的新郎官的影子？
林書悅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但一時的痛苦總好過像書裡那樣，當了一輩子的冤大頭，最後卻連名聲都沒保住。
她沒打算瞞著，索性將剛才外頭的事、連同喻詩越的真面目和那些算計，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她知道，只有把這些血淋淋的真相徹底撕開，才能讓思武表哥在痛苦中徹底斷了那份不該有的情。
隨著林書悅的述說，曲思全越聽越氣，臉都憋紅了，最後忍不住破口大罵：“這女人也太惡毒了！她是不是看我們曲家好欺負，才這麼處心積慮地給我四哥設套？”
林書悅卻神色平靜，語氣裡透著幾分冷意：“思全表哥，喻詩越就是個極致的利己主義者，她心裡永遠只裝得下她自己。哦，不對，她對葉明凡還是有幾分真心的。至於在這個過程中會不會傷害旁人，她根本就不在乎。”
聽著林書悅的話，曲思武原本死寂的眼底泛起了一絲痛苦的波瀾。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葉明凡的模樣。
那個來自北京的知青，長得一表人才，斯文儒雅，身上總帶著一股濃郁的書卷氣。他待人溫和有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像是盛滿了璀璨的星光。
那時候，曲思武對喻詩越已經有了好感。他曾不止一次撞見他們倆站在一起說話，看著他們甜蜜互動的模樣，他只覺得兩人是那樣的般配。他的心裡又酸又澀，但更多的，卻是深深的祝福。
直到後來，葉明凡落水失蹤，連屍體都沒能找回來。村裡人都說，人肯定是被湍急的水流衝到了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了。
得知訊息的那天，曲思武跟著惋惜了半天，可心底最深處，竟悄悄泛起了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竊喜。
他竊喜自己是不是終於有機會了。事後他曾無數次唾棄自己這陰暗卑劣的念頭，可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喜悅，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直到那天傍晚，他親眼看見喻詩越決絕地躍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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