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屑砸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許仙收回右手。指尖連紅印都沒留下一道。端硯缺了個角,切面平滑如鏡。他吸進一口夜風,肺腑間充盈著前所未有的清明。這股氣,能殺人,也能救人。
天邊泛起魚肚白。院試的日子到了。
杭州府學貢院外,人頭攢動。
提學官的儀仗立在轅門兩側。兩排腰懸水火棍的衙役把守著入口,虎視眈眈地盯著每一個考生。
許仙排在隊伍中段。前面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童生,揹著考籃,兩條腿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把鞋脫了!饅頭掰開!”搜子的聲音粗啞,刀鞘敲在木柵欄上,梆梆作響。
老童生哆哆嗦嗦解開衣帶。搜子粗暴地扯開他的夾襖,伸手在他咯肢窩裡捏了兩把,又把他帶來的筆管一根根擰開查驗。連水壺裡的水,都倒出來一半。
“軍爺,輕些,輕些……”老童生哀求。
“少廢話!進去!”搜子一把將他推了個踉蹌。
輪到許仙。他把考籃放在長條桌上,主動解開外衫。
搜子上下摸索,手勁極大,順著脊椎骨一路捏下去,捏得人骨頭生疼。許仙迎著搜子的目光,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大周天真氣護體,這點力道和撓癢差不多。
搜子瞥他一眼。這少年年紀小,膽子倒挺大。往常這麼大的孩子,早嚇得直哆嗦了。
“進。”搜子揮揮手。
許仙提著考籃,跨過高高的門檻。
號舍極窄。三尺見方的地方,兩塊木板,一塊當桌,一塊當床。許仙把木板架好,鋪開筆墨。隔壁號舍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銅鑼敲響。考卷發下。
院試考三場。第一場,四書文。
題目:“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許仙磨著墨,墨錠在硯臺上畫著圈。換做以前,他定會套用朱熹的集註,洋洋灑灑寫一篇虛心求教的程朱理學。但昨夜呂洞賓的話在耳邊迴響。神仙也要在紅塵裡打滾。
這“師”,豈止是學堂裡搖頭晃腦的老學究?
他提筆落字。筆鋒避開了陳詞濫調,直接切入市井百態。農人知天時,可為農事之師;工匠通水利,可為河工之師。醫者辨生死,可為性命之師。
從善如流,不恥下問,方能匯聚天下之智。字跡端正,筆鋒裡卻透著一股剛硬的骨氣。
交卷。發第二場。
五經文。題目出自《禮記·禮運》:“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許仙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先賢描繪的烏托邦。是錢塘縣瘟疫時,藥棚前那排看不到頭的隊伍。是那些面色慘白、伸著乾癟雙手討要藥湯的災民。
什麼叫天下為公?
不是空喊口號。是疫病來襲時,官府能調來藥材;是孤兒寡母,能有一口熱湯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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