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許仙把書房裡的醫書搬了出來，攤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曬。梅雨剛過，好幾本手抄本都受了潮，書頁邊緣泛著黃斑。
白素貞端了一盤切好的瓜過來，擱在桌角，順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兩頁。
“這裡寫錯了。”
許仙正拿毛刷掃書脊上的黴點，聞言抬頭：“哪裡？”
白素貞把書遞過來，指尖點在第三行。
是一本手抄的《傷寒論》，他從鄭教授那裡借來的。那段論述桂枝湯主治風寒表虛證，他讀了不下二十遍，從沒覺得有問題。
“桂枝湯確實主太陽中風，但這裡說“諸風寒表虛皆可用之”，太絕對了。”白素貞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病人若內有溼熱，桂枝辛溫，等於火上澆油。輕則口渴煩躁，重則高熱不退。”
許仙把毛刷放下，接過書仔細看了一遍。
越看越覺得她說得對。桂枝湯以桂枝、芍藥為君臣，本就偏溫。若遇溼熱內蘊之人，溫藥入腹，熱邪被裹在裡頭出不來，確實會加重病情。
這個漏洞他讀了兩遍沒發現。她翻了兩頁就挑出來了。
“你懂醫？”
白素貞咬了一口瓜，嚼了兩下嚥掉：“略懂。”
略懂。
許仙盯著她，想起她說“修行比你以為的多一些”時也是這副表情。這個女人嘴裡的“略懂”，跟正常人嘴裡的“略懂”不是一個意思。
他把石桌上的書推到一邊，騰出一塊空地方，從書房裡抱出另一摞醫案來。
“考考你。”
白素貞挑了下眉，沒拒絕。
許仙翻開第一份醫案：“男，四十三歲，咳嗽月餘不愈，痰白量多，食少便溏，脈濡緩。怎麼治？”
“脾虛生痰。六君子湯加減，重用白朮、茯苓燥溼健脾，去半夏之燥，加蘇子降氣化痰。”
答得比翻書還快。
許仙又翻一份：“女，二十七歲，產後三月，腰痠膝軟，夜間盜汗，五心煩熱，舌紅少苔。”
“腎陰虛。六味地黃丸為底，加黃柏、知母清虛熱，再配當歸補血。但產後氣血雙虧，不能一味滋陰，得加黃芪托住正氣。”
許仙的手指頓在紙頁上。
呂洞賓教他醫術三年，重點在針灸經絡和急症方劑上。遇到這種慢性虛證，老頭子的原話是“補就完了，補不好就多補”。
白素貞三句話把辨證、選方、加減、禁忌全說清了，邏輯嚴絲合縫。
他又翻了三份。
每一份，白素貞都對答如流。有兩個病案，她給出的治法許仙聞所未聞——一個是用食療代替藥物，以黑豆、核桃、芝麻研末沖服來治肝腎不足；另一個是用藥膳慢調，把藥材藏在日常飲食裡，病人吃著吃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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