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夫人咬著牙，指甲掐進手心裡。“十年前，寧兒的爹救過一個上山採藥跌斷腿的獵戶。他把那獵戶背下山，還送了他一株人參。結果呢？”
辛夫人的眼眶紅了，聲音發抖。“半個月後，那獵戶帶著一群獵妖人找上了門。他們說，狐妖的內丹能賣大價錢。寧兒的爹為了掩護我們，被他們…。”
破廟裡死一般寂靜。
嬰寧低下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
小青也不說話了。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劍往懷裡緊了緊。同為妖族，這種被人揹叛的痛，她比誰都懂。
許仙站起身，走到香案前，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那獵戶該死。”許仙轉過身，看著辛夫人，“但你不能因為一個該死的獵戶，就覺得天下所有人都會抽狐妖的筋。”
“有什麼區別？”辛夫人反問。
許仙走回火堆旁坐下。“區別在於，你把妖當成了受害者，把人當成了加害者。但在世上，加害和受害，從來不分人妖。”
許仙靠著身後的木柱子。聲音平緩。
他講金華城外蘭若寺的女鬼。講她們被樹妖姥姥控制，被迫吸食過往路人的陽氣。講那個叫聶小倩的女鬼，眼底的絕望和掙扎。
“後來呢？”嬰寧擦乾眼淚，緊張地問。
“後來，我們找了個老和尚。”許仙說，“老和尚唸了一夜的經，把她們超度了。她們不用再受樹妖控制，也不用再害人，乾乾淨淨地去投胎了。”
辛夫人愣住了。
她活了這麼多年，只聽過和尚道士打得妖魔魂飛魄散，從沒聽過有人會專門請高僧去超度幾個沾滿人命的女鬼。
“你……你沒殺她們？”辛夫人滿臉錯愕。
“首惡是樹妖，已經被雷劈死了。她們只是被脅迫的可憐人。”許仙撥弄著炭火，“醫者治病，道者誅心。殺戮解決不了因果。”
他又講衢州府土地廟底下的惡鬼。講那惡鬼為了報復，屠了整個村子。
“那惡鬼也是受害者，但它屠村就是作惡。最後它放下執念，我送它孩子去輪迴。”
他又講武夷山裡的山魈。講它挖人心肝，生吃人肉，把整個桐木村逼得家家戶戶不敢出門。
“那山魈也是妖。”許仙看著辛夫人，“它吃人的時候，可沒想過人是不是無辜的。最後我一刀刺穿了它的要害，把它燒成了灰。”
火光把許仙的影子拉得很長。
“人有好壞，妖也有善惡。”許仙把水囊遞給嬰寧，“遇到壞的獵戶，就殺獵戶。遇到吃人的山魈，就殺山魈。但遇到好人，遇到好妖，就該給他們一條活路。”
他看著辛夫人。
“躲在山裡，確實安全。但一輩子沒見過天地，這幾百年的道行，修來做什麼？”
辛夫人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三觀被這個年輕的書生徹底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看著許仙，彷彿第一次認識人類。
嬰寧接過水囊，捧在手裡。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許大哥。”嬰寧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等我娘病好了，我也想去外面看看。去看西湖，去看錢塘江的大潮。去看你的保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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