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燈在北面的黑礁石上亮了三天。這三天，海面出奇的平靜。
第四天剛過正午，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吸飽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蓋在湄洲島上空。
不出半個時辰，狂風驟起。風裡夾著腥鹹的海水，把島上茅草屋的屋頂掀飛了好幾塊。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隔著幾里地都震得人耳膜發麻。
許仙坐在石屋的灶臺前，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撥弄著灶膛裡的木柴。火光映在他的臉上，驅散了屋裡滲進來的寒氣。
林默娘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把骨針，正在修補一張破損的漁網。她補得很快，麻繩在指尖穿梭，沒看一眼窗外的狂風暴雨。
“砰——”
原本用木栓插好的大門，被一股蠻力從外面硬生生撞開。
狂風裹挾著雨水，像一盆冰水直接潑進屋裡。灶膛裡的火苗劇烈搖晃，差點熄滅。
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跌進門檻，重重摔在泥地上。
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黑瘦漢子，渾身溼得像剛從水缸裡撈出來。他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摳住地磚的縫隙，連氣都喘不勻，嗓子嘶啞得像破風箱：“默娘！出事了！”
林默娘手裡的骨針猛地停住。她一把推開漁網，站起身。
“老王家的船……在北面暗流那邊翻了！”漢子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人全掉進海里了！浪太大，沒人敢下水！”
林默娘沒有廢話。她兩步跨到牆角，拽下掛著的一大捆拇指粗的麻繩，熟練地往肩膀上一套，轉身就往門外衝。
許仙踢開腳邊的柴火，順手從門後扯下一件蓑衣，大步跟了出去。
風力比想象中更大。人走在外面，如果不壓低重心，隨時會被掀翻。
許仙暗自運轉純陽訣，真氣下沉至雙腿，雙腳像長了根一樣釘在泥濘的路上。他看著走在前面的林默娘。這女人沒有絲毫內力，完全是靠著從小在海邊練就的底盤和對風向的判斷，硬頂著風雨往前蹚。
兩人跑到島北面的海灘。
眼前的景象讓人頭皮發麻。原本湛藍的海水變成了沸騰的黑色泥沼。兩三丈高的巨浪一道接一道地往岸上砸，撞在礁石上，碎成漫天白沫。
幾十個島民縮在避風的岩石後面，指著海面乾嚎，甚至有人已經跪在泥水裡磕頭。
順著他們指的方向，許仙眯起眼睛。
在幾百步外的暗流區邊緣，隱約能看到幾塊碎裂的木板在浪尖上起伏。三四個黑點死死扒著木板，隨時可能被下一個巨浪拍進海底。
沒人敢動。這種天氣，就算是島上最大的漁船出海，也絕對會被浪頭打散架。
林默娘衝到灘塗邊，直奔一艘拴在木樁上的小舢板。這船極小，平時只在近海打撈海帶用，最多隻能容納五六個人。
她拔出木樁，把麻繩的一頭死死綁在船頭的鐵環上，另一頭在自己腰上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接著，她雙手摳住船舷，用力將舢板往海里推。
“你瘋了！”一個獨眼的老漁民從岩石後面衝出來，一把拽住林默娘的胳膊，“這浪能把船拍成渣！你去就是送死，海神爺要收人，你攔不住！”
林默娘用力甩開老頭的手，眼神沒有半分動搖。
“他們還在喘氣。”她聲音不大，但在風雨的呼嘯中異常清晰。
她轉過頭，繼續推船。冰冷的海水漫過她的腳踝，淹過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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