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木槳，調轉船頭。“回去。”
舢板靠岸。許仙把船拖上灘塗。
他不明白。既然北面海域這麼兇險，水下全是吃人的暗流，為什麼還有那麼多船去送死？風暴和暗流是天災，可明知是死地還要往裡闖，這就是人禍了。
許仙沒回石屋，直接去了島上的集市。
集市上人不多。幾個漁民在修補漁網。空氣裡全是魚腥味。
許仙徑直走到那個獨眼老頭的魚攤前。老頭正拿著一把生鏽的鐵刀，颳著一條海鱸魚的鱗片。
看到許仙過來，老頭動作停住，獨眼翻了一下。“說了不賣。滾遠點。”
許仙沒說話，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足有二兩重。他把銀子扔在案板上。銀子砸在沾滿血水和魚鱗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頭的視線黏在銀子上，喉結滾了一下。他沒伸手拿，而是握緊了殺魚刀。“你懂不懂規矩？拿錢砸人？”
“不買魚。買幾句話。”許仙拉過旁邊一條缺了腿的長凳，大刀闊斧地坐下，“北面黑礁石外頭那片海，底下有暗溝，吃人不吐骨頭。你們常年跑海，不可能不知道。”
老頭沒吭聲。
“既然知道是死地，為什麼還有漁船往那片海域跑？”許仙盯著他的獨眼，“是為了什麼天材地寶，還是有人逼你們去？”
老頭盯著許仙看了一會兒。他放下殺魚刀，在髒兮兮的圍裙上擦了擦手，一把將那塊碎銀攥進手心。
“外鄉人，你命好，生在富貴窩裡，不懂我們這些泥腿子的苦。”老頭聲音嘶啞，像砂紙打磨木頭。
他指了指案板上那條瘦小的海鱸魚。“這幾年，近海的魚越來越少。一網撒下去，撈上來的全是些不值錢的雜魚。官府的海稅一年比一年高。交不上稅，就要抓人去服徭役。”
老頭從竹筐裡翻出個旱菸袋，塞了點劣質菸絲，點上火抽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獨眼透著一股麻木。
“黑礁石外頭那片海，底下水冷，魚群全喜歡往那兒扎堆。那裡的魚，又大又肥。一網下去，能頂我們在近海撈半個月。”
小青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冷笑出聲：“為了幾條魚，命都不要了？連人帶船捲進海底，留著錢去陰曹地府花？”
老頭轉過頭，用那隻渾濁的獨眼看著小青。“姑娘，你不懂。不打魚，一家老小吃什麼？拿什麼還債？餓死在炕上，和淹死在海里，哪個舒坦？”
他磕了磕菸袋鍋子，火星掉在沙地上熄滅。“那片海邪門，大夥兒都知道。可水流不是天天都轉。有時候平平穩穩，能讓人安生打幾天魚。誰都覺得自己命硬，覺得自己能趕在旋渦發作前，撈滿一艙魚回來。”
老頭把菸袋別在腰上，重新拿起殺魚刀。“去那片海的，都是被逼到絕路的人。賭贏了，活大半年。賭輸了，爛在海里。海神爺也攔不住想死的人。”
刀刃切開魚腹，內臟混合著血水流在案板上。
許仙站起身。他明白了。
沒有妖物作祟。只有大自然的偉力，加上凡人對生存的掙扎。
那片暗流湧動的海域，就是一個巨大的賭局。籌碼是命，贏的是幾條肥魚。
這比妖怪吃人更讓人無力。妖怪可以殺，暗流怎麼填？窮病怎麼治？
許仙走出集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海風變得凜冽，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沿著海岸線往回走。小青跟在後面，難得沒有開口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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