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寫這首詩的時候，韓愈大概已經做好了死在潮州的準備。那是何等的孤寂與悲壯。
“可他到了潮州之後呢？”老者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亮光，聲音提高了幾分，“他沒有天天喝酒罵娘，也沒有閉門不出。他在這裡只待了不到八個月。”
老者豎起三根乾枯的手指，在許仙面前晃了晃。
“就這八個月，他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驅鱷魚。那時候韓江裡全是惡鱷，經常吃人吃牲口，百姓苦不堪言。韓公寫了一篇《祭鱷魚文》，跑到江邊對著鱷魚念。你猜怎麼著？幾天後，江水暴漲，那些鱷魚全被衝進大海，再也沒回來過。”
小青停下手裡的動作，挑了挑眉毛：“一篇破文章就能把鱷魚趕走？這老頭會法術？”
許仙沒理會小青的打斷，看著老者：“那是韓公的浩然正氣，震懾了水族。”
老者讚賞地看了許仙一眼，繼續說：“第二件，興教育。潮州以前連個像樣的學堂都沒有，百姓多不識字。韓公把自己的俸祿全捐出來，請先生，建書院。硬是把這荒蠻之地，變成了海濱鄒魯。”
“第三件，修水利。他領著百姓挖溝開渠，把荒地變成了良田。”
老者嘆了口氣，重新拿起掃帚，掃著臺階上的灰塵。
“不到八個月啊。一個家破人亡、被皇帝趕出來的老頭子，硬是給潮州百姓留下了百年的恩澤。潮州人感念他，把江改名叫韓江，把山改名叫韓山。”
老者轉過身，繼續清掃落葉：“這世上，能寫錦繡文章的人多，但在泥潭裡還能挺直脊樑骨做事的人，少。”
許仙靜靜地站在原地。
老者的話像一把錘子，敲在他心口。
比起韓愈當年的處境，他現在面臨的困難算什麼？
韓愈面對的是皇權，是生死，是喪女之痛。但他沒有退縮，沒有抱怨。他把所有的悲憤化作了行動，把一身硬骨頭扎進了潮州的泥土裡。
反觀自己，得知華山有變，第一反應是去探查天庭的底線，是在盤算未來的退路。他雖然決定去華山看看，但心裡終究還是存著幾分忌憚。
他修的是純陽訣，練的是浩然正氣。
但什麼是浩然正氣？
不是遇到妖魔鬼怪時用來護體的金光，而是在明知不可為時，依然敢於拔劍的勇氣。是在絕境中，依然能兼濟天下的胸懷。
許仙閉上眼睛。
正殿內的文氣開始向他匯聚。他體內的純陽訣自發運轉，原本停滯不前的真氣衝破了經脈的阻礙，如同江河決堤，奔流不息。
那股浩然正氣變得更加凝實，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光芒，而是融入了他的骨血，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小青原本靠在門框上，突然站直了身子。她驚疑不定地看著許仙。在她眼中，許仙身上的氣息變了。以前的許仙，氣息溫和內斂，像一塊玉。而現在，那股氣息中多出鋒芒，像是一把藏在匣子裡的劍，雖然沒有出鞘，但已經顯出懾人的寒意。
許仙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感覺前所未有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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