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抬起眼皮看著他：“那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許仙回想了一下看過的雜書：“聽說早年家貧，後來做過官，帶兵打過仗。”
“對。”老道士靠在椅背上，聲音有些沙啞，“他年輕的時候，窮得連紙都買不起，只能撿木炭在地上寫字。後來當了官，平了叛亂，封了侯。按理說，這輩子算是熬出頭了，榮華富貴都有了。”
老道士乾枯的手指敲了敲石桌：“但他不幹了。”
小青在旁邊聽得無聊，忍不住插嘴：“放著好好的官不當，跑來這深山老林裡吃苦，圖什麼？”
老道士看了小青一眼，沒生氣，反而笑了：“是啊，圖什麼？別人也這麼問他。”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大銀杏樹下，伸手摸著粗糙的樹幹。
“他說，當官能救幾個人？平亂能殺幾個人？百年之後，還不是一捧黃土。”老道士轉過身，看著許仙，“他要的，是長生，是大道。”
許仙靜靜地聽著。
“他跑到這羅浮山，一待就是幾十年。採藥，煉丹，寫書。硬生生在這荒山野嶺裡，蹚出了一條自己的道。”
老道士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盯著許仙的眼睛。
“葛祖師在《抱朴子》裡寫過一句話。”老道士的聲音放慢，一字一字咬得很重。
“我命在我不在天。”
許仙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這六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從在錢塘醒來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他知道白素貞會來報恩，知道法海會來收妖，知道水漫金山，知道雷峰塔。
他像是一個拿著劇本的人，小心翼翼地在這個世界裡行走。
他學醫，學道，練浩然正氣。他去泉州，去潮州，一路南下。
他總覺得自己是在躲避，是在為了將來那個不可避免的結局做準備。他在害怕那個既定的命運。
但現在，老道士把這六個字摔在了他臉上。
我命在我不在天。
許仙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倒映出自己的臉。
如果命運真的是寫好的，那他現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揮劍，又算什麼？
他去泉州查殭屍，去湄洲島幫林默娘，去潮州拜韓愈。這些，原著裡有嗎？
沒有。
這些都是他自己選的。
沒有人逼他，沒有劇本推著他。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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