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河畔的官道上，兩匹瘦馬一前一後走著。
初春的風吹過河面，捲起幾分水汽，撲在人臉上還帶著寒意。
小青騎在前面那匹馬上，百無聊賴地甩著馬鞭，抽打路邊的枯草。枯黃的草莖被鞭梢掃斷，打著旋落進泥坑裡。
“姐夫，你那句‘看看天下不平事’說得倒是響亮。”她側過身，衝後面喊，“結果咱們就這麼沿著河溝走了一整天，連個搶劫的山賊都沒遇上。這破地方，鳥都不拉屎。”
許仙坐在馬背上，手裡正翻著劉彥昌給的那本《易經註解》。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用手指壓住頁角，目光停留在“明夷卦”的批註上。
這幾天趕路，他只要有空就翻看這本註解。劉彥昌的推演極為詳盡，把道門陣法的生門死穴拆解得明明白白。許仙試著用純陽真氣模擬這些陣法走向，發現只要找準節點，確實能用極小的代價破開結界。
“天下太平不好嗎？”許仙頭都沒抬，手指在半空虛畫了一個八卦方位，“真遇到事，你又該嫌麻煩了。”
“我是妖，妖怕什麼麻煩？”小青瞪起眼睛，“我就是覺得無聊。早知道還不如回杭州，我姐姐做的桂花糕比這路上的乾糧好吃一百倍。”
許仙沒接話，收起書，望向官道另一側。
大片的農田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正是春耕的時節，田地裡到處是挽著褲腿的農人。幾頭老牛拉著犁耙，在泥水裡慢吞吞地挪動，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哞叫。
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農正揮舞著鋤頭，翻開結塊的泥土。汗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來，滴進土裡。不遠處的田壟上，兩個梳著羊角辮的孩童提著陶罐，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去送水。老農放下鋤頭，接過陶罐灌了一大口，粗糙的臉上滿是笑意。他伸出滿是泥巴的大手，揉了揉孩童的腦袋。
許仙拉住韁繩，停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沒有神仙打架，沒有妖魔作亂。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了幾口口糧在泥地裡流汗。遇到災年，他們會去廟裡磕頭祈求神明保佑；遇到豐年，他們也會拿出最好的糧食供奉。
他們卑微，但也堅韌。
許仙體內的浩然正氣順著經脈流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穩。這股力量本就源於人族先賢對天地的感悟，越是貼近這凡俗煙火，越能體會到其中的厚重。神佛高高在上，俯視眾生，卻不懂這泥土裡的生機。
“看什麼呢？”小青勒轉馬頭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幾個種地的有什麼好看的。一身泥腥味。”
“看活路。”許仙輕磕馬腹，繼續往前走，“走吧，前面有個鎮子，今晚在那歇腳。”
傍晚時分，兩人進了渭水邊的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攏共也就一條主街，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坑坑窪窪。街兩邊的鋪子大半已經上了門板，只剩幾家賣雜貨的還點著油燈，散發出劣質燈油的嗆鼻氣味。
找了家還算乾淨的客棧安頓下來。小青嫌棄客棧的飯菜沒油水，把行囊一扔，跑去鎮上找酒館打牙祭。
許仙把長劍掛在床頭，獨自出了客棧。
沿著主街走到盡頭，是一個古老的渡口。木製棧橋探入水中，橋樁上長滿了青苔，被河水經年累月地衝刷出深深的溝壑。幾條破舊的烏篷船拴在木樁上，隨著水波左右搖晃。
夕陽貼著河面，把大半個渭水染成了橘紅色。水面上泛著細碎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許仙踩著棧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橋頭盡頭的一塊大青石上，坐著個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頭上戴著頂破了一角的斗笠。他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竿，一端垂著細線，沒入水中。
許仙停在幾步外，沒有出聲打擾。
河面上時不時有魚兒躍起，水花濺在棧橋上。但老者的魚線卻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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