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透雲層,在黃土地上打出一片片亮斑。許仙把水葫蘆繫緊,順著石階往下走。小青踩著碎石跟在後頭,靴底磨得直響。
“這破風颳得人臉疼。”她扯著粗布條把半個腦袋包住,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睫毛上沾滿了黃土。
許仙沒搭腔,牽過拴在客棧後院的瘦馬,翻身上去。
從平涼往西,官道越來越難走。黃土塬漸漸變成了粗砂礫,遠處天邊橫著一道白線,那是祁連山的雪頂。
這裡是河西走廊。
連著走了七八天,沿途除了偶爾出現的綠洲,全是茫茫戈壁。小青是水蛇,離了江南的溼潤水汽,整個人蔫了一大半。每天晚上歇腳,她都要喝掉整整兩囊水,連脖子上的皮膚都透著乾癟的灰白色。
“姐夫,咱們到底要去哪?”小青趴在馬背上,有氣無力地甩著馬鞭,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往前走。”許仙指了指前面的土城。
那是武威。
城外的雷臺邊,立著幾塊殘碑。許仙牽著馬走過,腳下的黃土硬得像鐵。丹田裡的浩然正氣突然跳動了一下,順著經脈湧向雙腿。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地面。
泥土裡透出一股極淡的暗紅色,帶著經久不散的鐵血煞氣。那是漢代鐵騎踏破匈奴留下的痕跡。幾百年的風沙都沒能把這股殺伐氣吹散。
小青打了個寒戰,往後退了兩步,靴子踩在石頭上。“這地方死人太多,地下埋著的全是帶血的刀片子,紮腳。”
許仙點點頭,拉著韁繩繼續走。他沒有強行去吸收那股煞氣。浩然正氣講究中正平和,硬吸軍陣煞氣容易亂了心智。
又過了半個月,過了張掖,地貌全變了。連綿的山巒像被潑了彩墨,紅的黃的青的交織在一起,在太陽底下泛著詭異的光。
小青盯著那些七彩石頭山看了半天,非說裡面藏著大妖精,鬧著要進去掏內丹補補身子。許仙拽著她的後領子,硬生生把她拖回官道。
“那是地氣鬱結,風化出來的。沒妖精。”許仙把半個硬邦邦的胡餅塞進她嘴裡,堵住了她的抱怨。
到了酒泉,風沙大得連眼睛都睜不開。許仙找了家土坯牆的酒肆,把馬拴在避風的木樁上。
店裡沒幾個人。小二端上來兩大海碗渾濁的烈酒,外加一盤切得極粗的熟羊肉。
“客官嚐嚐,這酒是用當年的酒泉水釀的。霍去病將軍打贏了仗,皇帝賜酒,他把酒倒進泉眼裡,全軍共飲。這水裡至今還有酒香呢。”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滿臉驕傲。
許仙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像刀子一樣刮過喉嚨,辣得胃裡翻江倒海。他運起純陽訣,真氣繞著周天轉了一圈,把那股燥熱壓了下去。
凡人壽命不過百年,卻能憑著血肉之軀,把名字刻在這千里戈壁上。許仙放下酒碗,看著碗底渾濁的酒渣。修道求長生,如果只是躲在深山老林裡打坐,活一千年又有什麼意思?
小青看他喝得起勁,也湊過去抿了一小口。下一秒,她直接吐出粉紅色的信子,眼淚都嗆出來了,趴在桌上直咳嗽,引得旁邊幾個胡商頻頻側目。
離開酒泉,再往西,就是敦煌。
站在莫高窟的崖壁前,許仙仰著頭。夕陽打在千佛洞上,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巢一樣鑲嵌在石壁裡。沒有香客,沒有僧侶,只有風捲著沙子打在石頭上的沙沙聲。
小青走到崖壁下,死活不肯再往前邁一步。
“我不去。”她用手擋在眼前,臉色發白,聲音打著顫,“這石頭縫裡往外冒金光,刺得我眼睛疼。我在這等你。”
這裡供奉了成千上萬的佛像,歷經幾百年,哪怕沒人唸經,日積月累的信仰之力也足夠讓妖邪退避。小青能站在這裡沒現出原形,已經是五百年道行硬撐著了。
許仙沒勉強她,把馬韁繩遞過去,自己一個人順著棧道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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