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盯著和尚握掃帚的手。乾枯，全是老繭，骨節粗大。掃把掃過沙土，竟然沒有揚起一點灰塵，所有的沙子都乖乖聚成一堆。
這是個高手。至少比華山上的劉彥昌強出幾十條街。
“大師說笑了。佛祖金身，哪會在意這幾粒凡塵。”許仙雙手自然下垂，大拇指扣住食指，隨時可以結印。
老和尚終於直起腰，渾濁的眼睛看向許仙。
“好一道儒家的浩然正氣。最稀奇的是，外面還帶著個五百年的蛇妖。”老和尚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施主這路子，夠野的。”
許仙手指一緊。這老頭不僅看穿了他的底細，連小青的真身都一眼看破了。
“她沒傷過人。”許仙聲音很平。
“老衲沒說她傷人。要真是個吃人的孽畜，她連這崖壁百步之內都走不進來。”老和尚把掃帚靠在石壁上，走到佛像前，用袖子擦了擦供桌上的灰，“老衲只是好奇，你一個凡人，牽扯這麼多因果，不怕將來被雷劈嗎？”
許仙看著老和尚的背影。對方沒有敵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佛門講究因果，這老和尚大概是看出他身上纏著的大麻煩了。
“因果是自己選的。既然選了，劈下來受著就是。”許仙回道。
老和尚停下擦桌子的動作，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你面相不凡。眉骨藏鋒，眼神定而不散。將來必有一番大作為。”老和尚搖了搖頭，“可惜，情劫太重。那蛇妖不是你的劫，你的劫在更南邊。”
許仙心裡突地跳了一下。更南邊。錢塘。白素貞。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劫是什麼。水漫金山，法海，雷峰塔。但他不需要一個和尚來提醒。
“多謝大師指點。”許仙拱了拱手，“在下只是個遊方郎中，治病救人而已。大作為不敢當，情劫我自己能解。”
“郎中也好，遊方也罷。心存善念，處處皆是修行。”老和尚撿起掃帚，慢悠悠地往外走，“走吧，天快黑了。那條小蛇在外面凍得快縮成一團了。”
許仙看著老和尚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外。他沒追出去問。問了也是打機鋒，不如不問。他轉頭又看了一眼那尊悲憫的佛像，轉身走出洞窟。
崖壁下，小青正抱著胳膊直跺腳。看到許仙下來，她趕緊迎上去。
“裡面有什麼？你怎麼待了這麼久？”
“幾張畫，幾個泥人。外加一個掃地的老頭。”許仙接過韁繩。
“哪有老頭？”小青四下張望，“我在這站了半天，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
許仙沒解釋。他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朝著敦煌城走去。
敦煌城裡比酒泉熱鬧得多。西域來的胡商牽著駱駝，在集市上操著生硬的漢話討價還價。許仙在街角找了個乾果鋪子。
鋪子老闆是個留著大鬍子的西域人，熱情地抓了一把葡萄乾塞到許仙手裡。
許仙嚐了一顆。極甜，帶著陽光暴曬後的焦香。
“來兩斤。核桃和紅棗也各裝三斤。”許仙摸出一塊碎銀子丟在櫃檯上。
小青抓起一顆紅棗咬了一口，嫌棄地吐掉核。“乾巴巴的，甜得發膩。買這麼多幹什麼？留著路上餵馬？”
“寄回錢塘。”許仙把老闆包好的幾個油紙包接過來，用麻繩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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