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餘音還在大雄寶殿的樑柱間迴盪。
許仙跨過高高的門檻。大殿內香菸繚繞,三尊金身大佛低垂著眼瞼,俯瞰眾生。兩排武僧手持齊眉棍,分立兩側,目光齊刷刷落在這個青衫書生身上。
一股無形的佛門威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許仙腳步沒停,體內浩然正氣自行運轉,順著經脈遊走一圈,將那股憋悶感強行頂了出去。
法海盤腿坐在大殿正中的蓮花蒲團上,手串上的紫檀佛珠被拇指撥動,發出細碎的木質摩擦聲。
許仙走到法海正前方,一撩青色長衫的前擺,在空置的蒲團上盤腿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個黃銅香爐,青煙筆直往上飄。
“施主。”法海停止撥動佛珠,抬起眼皮,“你今日來金山寺論道,貧僧深感欣慰。若能勸你回頭,也是功德一件。”
許仙理平膝蓋上的衣褶,直視老僧的眼睛:“大師,我來不是聽你勸的。我是來和你講道理的。”
旁邊站立的幾個小沙彌互相對視,面露驚愕。在金山寺的大雄寶殿,敢這麼跟方丈說話的凡人,他們還是頭一回見。
法海面色不改,單手豎在胸前:“好,那貧僧便與你講道理。佛門講眾生平等,但天道有序,人妖殊途。白素貞是千年蛇妖,與凡人婚配,違背天道倫理,必會禍亂人間。”
“天道倫理?”許仙反問,聲音在大殿裡傳出很遠,“大師,佛門也講慈悲為懷。白素貞修行千年,在錢塘施藥救人,行善積德,從未害過一條性命。她與常人何異?為何不能與常人一樣生活?”
法海指尖點在佛珠上:“她雖是妖身,修行千年,確實已通人性。但妖就是妖,本性難移。她體內流淌的是冷血妖氣,只要在人間一天,終有一日會失控。”
“端午那天,全城陽氣最盛。”許仙身體往前傾了傾,逼近香爐,“她痛得骨頭都在響,寧可自己承受反噬,拼盡全力壓制妖氣,也並未傷及一人。這難道不是她的善念?”
法海撥動佛珠的速度快了幾分。他看著眼前這個凡人書生,對方身上竟然透出一股寧折不彎的儒家氣象,連大殿裡的佛光都壓不下去。
“她今日能壓制,他日未必能壓制。”法海聲音提高,大殿內迴盪著甕聲甕氣的迴音,“一旦失控,水漫錢塘,禍及滿城百姓,誰來承擔?”
許仙毫不退讓,字音咬得很重:“若真有那一日,我許仙以命相抵。”
法海搖了搖頭,看許仙的目光多了一分憐憫:“你以命相抵?你一條命,抵得過滿城百姓的命嗎?你拿什麼抵?”
許仙被問住了。他喉結滾了一下,背脊挺得筆直,手指在膝蓋上扣緊。法海這句反問直擊要害。他是一個凡人,真到了妖力暴走那天,他確實攔不住。
但他不能退。他要是退了,白素貞就只能被鎮壓在雷峰塔下。
“大師說的是將來還沒發生的事。”許仙穩住呼吸,腦海中把大宋律法過了一遍,“大宋律法,定罪講究真憑實據。不能因為一個人手裡拿了刀,就斷定他一定會殺人。我妻子未曾作惡,大師卻要提前定她的罪,這不叫講道理,這叫莫須有。”
法海閉上眼睛,嘴唇微動。香爐裡的青煙被氣流攪亂,向許仙這邊傾斜。
“施主,你已被色相矇蔽了心智。”法海睜開眼,語氣變得沉重,“你與白素貞人妖相戀,已違背天和。你可知,妖氣、陰氣會損人陽壽?你與她日夜同榻,壽數已在不知不覺中折損。”
許仙心底發沉。他想起最近白素貞確實總在夜裡刻意背對著他睡,原來是怕妖氣傷到他。
但他臉上沒露半分怯意。
“我不在乎。”許仙迎著法海的目光,聲音很平,“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少活幾年又如何?我許仙行醫濟世,救的人夠多,我有功德護身,老天爺要收我的命,隨時拿去。”
大殿兩側的武僧握緊了手裡的齊眉棍。這書生簡直冥頑不靈,連陽壽都不要了。
法海眉頭微蹙,他沒想到這凡人對妖孽用情如此之深。他決定丟擲最後的底牌。
“你不在乎自己的命。”法海盯著許仙的小腹位置,“你那未出世的孩子呢?”
許仙呼吸停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