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說道:“人妖結合,逆天而行。那胎兒半人半妖,生來便帶著妖氣。他將來長大了,不容於人,不容於妖,天地間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你讓他如何自處?”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扎進許仙的心窩裡。
他想起白素貞摸著肚子時那小心翼翼的模樣,想起她夜裡偷偷抹眼淚的背影。孩子是他們兩人的命根子。半人半妖這四個字,太重了。
許仙低著頭,看著青石地磚的紋路。大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香灰掉落的聲音。
法海以為他動搖了,放緩了語氣:“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要你交出白素貞,貧僧可在佛前為你那未出世的孩子誦經祈福,洗去他一身妖氣,保他一世平安。”
許仙抬起頭。
他眼底沒有法海預期的妥協,反而燃起一團火。他體內的純陽訣真氣和浩然正氣在這一刻徹底交融,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他是我的孩子。”許仙一字一頓,聲音在大殿裡砸出迴響,“我會教他讀書識字,教他明辨是非。他將來是人是妖,都是我許漢文的種!”
法海撥動佛珠的手停住了。
“大師若是覺得他生來帶妖氣,不容於世。”許仙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法海,“那我這個當爹的,就替他把這天地間不平的規矩,全砸了!”
大殿內的長明燈火苗搖晃。幾個修為淺的小沙彌被這股氣勢逼得倒退了半步。
法海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卻氣勢如虹的書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施主,你執迷不悟。”法海雙手合十,“你用人間的規矩,量度不了天道的深淺。”
“天道也是給人走的。”許仙重新坐回蒲團上,“大師,咱們接著論。”
香爐裡的線香燃盡了一根,又有小沙彌換上新的。
日影從大殿的東邊慢慢移到西邊。
許仙引經據典,從《論語》講到《大宋刑統》,句句不離人情法理。法海引經據典,從《金剛經》講到《楞嚴經》,字字不離因果報應。
兩人就像兩塊石頭,硬碰硬地砸在一起,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許仙口乾舌燥,但他連水都沒喝一口。他明白,只要自己露出一絲疲態,法海的佛門威壓就會趁虛而入,擊潰他的心境。
法海也感到詫異。一個修行了沒幾年的凡人書生,竟然能在金山寺的大雄寶殿裡,頂著他的威壓辯論一整天。這書生身上的那股氣,太韌了。
大殿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鼓聲在金山寺後山響起。
殿內的武僧開始點亮四周的油燈。昏黃的燈光打在許仙和法海的臉上,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被拉得很長。
法海停下撥動佛珠的動作,看了看殿外的夜色。
“施主,今日天色已晚。”法海站起身,袈裟在地上拖出細微的響聲,“你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論。”
許仙跟著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下襬的灰塵。他站了一整天,雙腿已經發麻,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好。”許仙看著法海的眼睛,“明日再論。”
兩人隔著香爐,在搖曳的燈火中互相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