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的長明燈燃了一夜。晨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打在黃銅香爐上。
小沙彌踮著腳,把香爐裡的殘灰清理乾淨,重新插上三炷清香。青煙筆直往上飄,沒有風。
許仙盤腿坐在蒲團上。青衫後背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風吹乾,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他沒動。體內的純陽訣真氣沿著經脈走了一整夜,護著他的心脈,抵擋著大殿裡無孔不入的佛門威壓。他的嘴唇有些乾裂,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法海坐在對面,手裡的紫檀佛珠撥得比昨日慢了些。老僧的眼皮耷拉著,像是一尊入定的泥塑。
“施主。”法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依然在大殿裡嗡嗡作響,“一夜過去了。昨日貧僧說了許多,你還是不肯回頭。今日,貧僧再問你一句。”
許仙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直視法海。
法海手指停在佛珠上:“你十年寒窗,考取舉人功名。你懸壺濟世,在錢塘頗有聲望。你當真願意為了一個妖,把你這大好的人生全毀了?”
許仙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脖頸,骨節發出兩聲脆響。
“大師覺得,什麼樣的人生才算好?”許仙看著那三根往上飄的青煙,“高官厚祿?青史留名?還是像大師一樣,青燈古佛,斷絕七情六慾?”
法海沒說話。
許仙腦海裡閃過大宋官場那些蠅營狗苟的嘴臉。他一個穿越客,對那些虛名本來就沒興趣。
“沒有她,我考這功名有什麼用?”許仙聲音很平,“我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我還算什麼男人?我的人生,就是和她在一起。沒有她,我的人生毫無意義。”
法海眼皮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凡人書生,心底生出一股無力感。這書生的執念,比他見過的許多妖還要深。
“你還有你的姐姐,你的姐夫。”法海換了方向,試圖從親情上撕開缺口,“你還有你的朋友,你藥鋪裡的病人。你為了一個妖,要把他們全拋棄?”
許仙心底冷笑。這老和尚,眼看大道理講不通,開始用親情來綁架了。
他腦海裡閃過許嬌容那張絮絮叨叨的臉,閃過李公甫每天下班回家喊餓的聲音。那是他在這個世界最真實的羈絆。
“我拋棄誰了?”許仙雙手撐在膝蓋上,“我回了錢塘,依然開我的保安堂,依然給街坊鄰居看病。我姐姐姐夫依然是我最親的人。我只是娶了一個恰好是妖的妻子,我哪點對不起他們?”
法海聲音提高,大殿裡的迴音重了幾分:“她瞞著身份,潛伏在你身邊。你姐姐姐夫凡胎肉眼,若知道她是蛇妖,豈會不怕?你把一個隨時會失控的妖物放在親人身邊,這就是你的孝悌之道?”
許仙手指在膝蓋上扣了一下,指節泛白。
“她從未傷害過我家人分毫。”許仙迎著法海的目光,寸步不讓,“端午那天她寧可自己受反噬,痛得滿地打滾,也要跑進深山,就是怕連累我們。大師,你總拿還沒發生的事來定罪。這不公道。”
“天道輪迴,各安其類。”法海單手豎在胸前,“人妖殊途,這就是天道。你逆天而行,遲早會遭天譴。”
許仙笑了。他嘴角扯動了一下,帶著幾分譏諷。
“天道?”許仙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法海,“大師,你修了一輩子佛,你告訴我,天道是什麼?天道就是讓兩個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天道就是逼著一個丈夫交出自己懷孕的妻子?”
法海閉上眼睛,嘴唇微動,開始誦經。
大殿裡的佛門威壓陡然加重。許仙感覺像是有一座無形的山壓在肩膀上,膝蓋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兩排武僧手裡的齊眉棍往地上重重一杵,發出整齊的悶響。三尊金身大佛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了許仙身上。
許仙咬著牙,體內的浩然正氣猛地爆發出來。白色的氣浪以他為中心散開,硬生生把那股佛門威壓頂退了半尺。大殿內的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聲。
站在旁邊的幾個小沙彌瞪大了眼睛。他們在這大雄寶殿待了這麼久,還從沒見過哪個凡人能在方丈的唸經聲中站直身子。
“這書生到底修的是什麼功法?”一個小沙彌壓低聲音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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