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水汽撲在臉上，帶著泥沙的土腥味。許仙站在搖晃的甲板上，手掌隔著布料按在胸口。那裡貼著白素貞的信。
“回家。”他把這兩個字嚥進喉嚨裡。
客船順著水流往下游趕。但這趟水路沒走多遠。到了寶雞地界，前頭的河道被秋汛沖垮的泥沙堵了，水位太淺，吃水深的大船過不去。船老大敲著銅鑼，挨個把客商趕下船。
小青提著包袱，一腳踩在泥濘的渡口上，甩了甩鞋面上的泥點子。
“這破船，收了到洛陽的錢，半道就把人扔下。”她撇著嘴，滿臉不高興。
許仙沒搭腔。他去渡口旁邊的驛站問了路，僱了一輛帶篷的騾車。從這裡往東，順著渭水走陸路，就是八百里秦川。只要穿過關中平原，到了潼關，就能重新走水路下江南。
騾車在黃土路上走得不快。車輪碾過乾硬的土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許仙掀開一側的布簾，往外看。
這裡和西域的戈壁完全不同。沒有漫天的黃沙，也沒有光禿禿的石頭山。視野裡全是連綿不絕的農田。關中平原的土地肥得流油，土質發黑。眼下正是秋收的時節，大片大片的麥田連在一起，風一吹，金黃色的麥浪從天邊一直滾到眼前。
空氣裡飄著一股成熟莊稼特有的香味。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大多是穿著粗布短打的農戶，推著獨輪車，或者趕著牛車，車板上堆滿了剛割下來的麥秸稈。每個人臉上都沾著汗水和灰土，但眉頭都是舒展的。
許仙靠在車廂木板上，看著外面。這兩年，他看慣了名山大川，看慣了神仙妖魔鬥法。現在看著這些在土裡刨食的普通人，他反而覺得心裡踏實。
騾車走到一個岔路口，車把式拉住韁繩。騾子打了個響鼻，停在原地。
“許相公，前頭路讓堵了。”車把式指著前面。
許仙探出身子。前面的土路上，一輛拉麥子的大板車歪在路中間。車軸斷了一根，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麥捆散了一地，把本就不寬的土路擋得嚴嚴實實。
一個頭發花白、後背佝僂的老漢正蹲在地上，吃力地想把斷裂的車軸抬起來。旁邊跟著個七八歲的男娃，臉蛋曬得通紅，正幫著撿地上的麥穗。
天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聚起了一團烏雲，風向也變了，帶著點水汽。
“要下暴雨了。”車把式抬頭看了一眼天，“這老秦頭也是倒黴，這麥子要是淋了雨，一年的收成就毀了一半。”
許仙沒猶豫，直接跳下騾車。
“姐夫，你又管閒事。”小青在車廂裡嘟囔。
許仙沒理她，徑直走到那輛壞掉的板車前。老漢正憋紅了臉，雙手死死摳住車廂底板，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但那車裝得太滿，紋絲不動。
“老人家，讓讓。”許仙走過去，挽起長衫的袖子。
老漢鬆開手，大口喘著粗氣，用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了把汗。“後生，這車太沉，你一個人弄不動。得去村裡叫幾個人來。”
許仙沒廢話。他走到車廂斷軸的那一側，雙手抓住木板邊緣。他沒有動用丹田裡的純陽真氣，也沒有調動浩然正氣，只是用了肉身的力氣。
他腰背一沉，雙臂發力。
木板發出沉悶的斷裂聲。那輛裝滿麥子的重車硬生生被他抬高了半尺。
老漢看直了眼，張著嘴半天沒說話。
“把備用的木楔子墊上。”許仙偏過頭，提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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