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個背風的垛口坐下，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燃了放在牆角的一盞防風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手裡的書頁。
他翻開第一頁。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這十二個字，他在錢塘縣學的時候就背過。那時候為了應付科舉，鄭教授逼著他們把諸子百家都背熟。他當時只覺得這幾句話繞口，根本不懂是什麼意思。
後來他跟呂洞賓學了純陽訣，踏入修行的大門，再想起這幾句話，總覺得裡面藏著呼風喚雨的法術。
但現在，他坐在老子當年寫下這本書的關城上，藉著一盞孤燈，看著粗糙紙張上墨跡，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他繼續往後翻。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許仙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
他想起在渭水河畔，那個滿臉皺紋的老農，為了半車麥子在暴雨裡拼命。那些老百姓，就像這水一樣，處在最底層，吃著最粗的糧，幹著最累的活，卻養活了整個天下。
他們不爭，因為他們沒有資格爭。但他們才是這世間的根基。
他又翻過幾頁。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看到這十二個字，許仙的呼吸慢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把書合攏放在膝蓋上。
他體內一直有兩股氣。一股是呂洞賓傳的純陽真氣，霸道，凌厲，遇妖殺妖，遇魔斬魔。另一股是他在縣學裡讀聖賢書養出來的浩然正氣，方正，剛直，寧折不彎。
這兩股氣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但每次遇到強敵，他調動起來總有一層隔膜。就像兩把不同材質的劍，硬要湊在一起使，總有些滯澀。
現在，他腦子裡反覆迴盪著“道法自然”這四個字。
什麼是自然？
牛魔王在火焰山大碗喝酒是自然。
渭水老農在土裡刨食是自然。
林默娘在湄洲島救人是自然。
這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活法。沒有誰比誰高貴，也沒有誰比誰低賤。
許仙放鬆了身體，不再刻意去控制體內的真氣和浩然正氣。
他任由它們在經脈裡遊走。
風從城外吹來，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粗獷。許仙的呼吸漸漸和這風聲融為一體。
他氣海中的純陽真氣不再像一團火一樣暴躁，而是平息下來，變成了一汪溫熱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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