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轉過身,順著馬道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城門洞裡迴盪。
小青靠在驛站的木柱子上,手裡拋著半個幹饅頭,有些不耐煩:“姐夫,你在這破磚牆上發什麼呆?再不走,今天趕不到下個鎮子,又要睡荒地。”
許仙走到騾車旁,把那本邊緣被露水打溼的《道德經》塞進包袱裡:“走吧。下一站,洛陽。”
騾車出了函谷關,順著官道一路往東。黃土高原的深溝險壑漸漸被拋在身後,路兩邊的綠色越鋪越密。四月的風吹在臉上,沒了那種刮骨的乾硬,多了些江南水鄉才有的溼潤。
許仙盤腿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融合後的真氣。沒有往日的躁動,只有水流般的平緩。他不需要刻意運功,真氣自然而然地在經脈中流轉,生生不息。
半個月後,洛陽城的青磚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許仙坐在車轅上,看著這座九朝古都。城牆比長安矮了一截,磚縫裡生著厚厚的青苔,透著一股老邁的暮氣。城門口排著長龍,進出的商販挑著擔子,擔子裡全是大大小小的泥瓦盆。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和花香。
“這什麼味兒啊,嗆死個人。”小青捂著鼻子,連打了兩個噴嚏,“這城裡的人都不吃飯,光吃花嗎?”
“四月洛陽,牡丹花會。”許仙遞出通關文牒,由著城門官檢查,“一年就這麼幾天,全城的達官貴人、販夫走卒,都指著這花過活。”
騾車進了城。朱雀大街兩旁,店鋪的幌子迎風招展,街邊擺滿了花攤。姚黃、魏紫、趙粉、豆綠、二喬。各色牡丹開得比海碗還大,花瓣層層疊疊,壓得枝條直往下墜。
許仙下了車,在擁擠的花市裡穿行。他看著這些爭奇鬥豔的花朵,腦子裡跳出來的卻是李白寫給楊貴妃的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當年大唐最繁盛的時候,李白在沉香亭寫下這首詩,唐玄宗和楊貴妃賞的就是這洛陽牡丹。可如今呢?藩鎮割據,宦官弄權,連年戰亂把大唐的江山掏成了一個空殼。只剩下這洛陽城裡的一點殘粉剩脂,還在硬撐著當年的體面。
繁華到了極點,剩下的全是虛妄。
前面的路口突然堵住了。一群穿著青色綢緞的家丁揮舞著水火棍,把路人往兩邊趕。
“讓開!都讓開!錢員外賞花,閒雜人等滾一邊去!”
小青被一個家丁推了一把,火氣直衝腦門。她反手扣住家丁的手腕,往下一折。家丁慘叫出聲,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
“小青。”許仙出聲,聲音很平,“放手。”
小青甩開家丁的手,嫌棄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姐夫,這幫凡人太囂張了。買個破花還要清街。”
許仙沒理會那個連滾帶爬跑開的家丁,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中間。
一個大腹便便的富商站在一個花攤前,手裡盤著兩顆核桃。花攤的老漢跪在地上,死死護著懷裡的一盆花。
那是一盆極品的“姚黃”。花開並蒂,金黃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光,像兩團燃燒的火。
“老東西,五十兩銀子買你這盆花,是抬舉你。”錢員外拿腳尖踢了踢老漢的肩膀,“別給臉不要臉。這洛陽城裡,我看上的東西,還沒有拿不走的。”
老漢把花盆抱得更緊,腦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員外爺,這花是小人花了三年心血培育的,指望賣個好價錢給孫子抓藥。五十兩……連買花肥的錢都不夠啊。您行行好,給一百兩吧。”
“一百兩?你當這花是金子打的?”錢員外冷哼,抬了抬下巴,“來人,把花給我搬走。錢扔給他。”
兩個家丁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硬生生掰開老漢的手指,把花盆搶了過來。一錠五十兩的銀元寶砸在老漢懷裡。老漢跌坐在地上,看著被搶走的花,捶胸頓足地嚎哭。
圍觀的路人竊竊私語,紛紛搖頭,但沒人敢出頭。
“造孽啊,那可是張老漢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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