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聲音穿透雲霧，撞在對面的崖壁上，又彈回來。山林裡只有他自己的回聲，一遍遍迴盪，沒有任何回應。
許仙用力抓著崖邊的雜草，指關節失去血色。他盯著下面深不見底的山谷，山風捲著濃霧撲在臉上，透出一股潮溼的腐葉味。
他咬了咬牙，撐著膝蓋站直，轉身順著崖壁邊緣往下爬。
一天一夜。
他在飛來峰的深山老林裡找了整整十二個時辰。
太陽落了又升。端午的烈陽把山林烤得像個大火爐，毒蟲蚊蟻全鑽了出來。到了夜裡，山風又冷得刺骨。他身上的青色長袍早就被荊棘劃成了布條，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結成硬邦邦的殼，貼在皮膚上，每動一下都扯得生疼。
腳下的落葉很厚，常年不見陽光，踩下去軟綿綿的，根本借不到力。他數不清摔了多少跤。純陽訣的真氣早就耗空了，經脈裡空蕩蕩的，連丹田都隱隱作痛。現在全憑胸中那口浩然正氣吊著，強行驅使著這具幾乎透支的身體。
他沒學過什麼追蹤的法術，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寸一寸地翻找。每一根折斷的樹枝，每一片翻起的泥土，他都要湊過去仔細看，生怕漏掉她留下的痕跡。
“娘子……”他啞著嗓子喊。
喉嚨幹得快冒煙了，發出的聲音像破爛的風箱，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沒有動靜。只有幾隻驚飛的野鳥在頭頂撲騰，落下一兩根灰色的羽毛。
他靠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上，順著石壁滑坐下來。雙腿抖得根本站不住，小腿肚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痙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全是黑泥，指甲縫裡塞滿了碎草屑。手背和小臂上橫七豎八全是樹枝刮出的血口子。掌心那道在家裡被蛇鱗割破的傷口，因為泡了汗水，邊緣已經翻白髮爛。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從地上摳了一把帶露水的青苔，胡亂抹掉上面的泥，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強行嚥下去。苦澀的汁水順著食道滑下去，勉強壓住了胃裡翻江倒海的痙攣。
不能停。
她懷著孩子，妖力徹底失控，現了原形。這山裡到處都是獵戶下的陷阱，萬一碰上進山採藥的，或者捉妖師，她現在連跑的力氣都沒有。
她那麼愛乾淨的一個人，現在拖著重傷的身體在泥地裡打滾，心裡該有多害怕。
許仙撐著石頭，強迫自己站起來。膝蓋關節發出一聲悶響，他一個踉蹌，差點又跪下去。他拔出腰間的短刀，當柺杖拄在地上，繼續往前挪。
前面傳來細微的水聲。
一條半丈寬的山溪從石縫裡鑽出來，水流很急。許仙走過去，直接撲在溪邊，把臉埋進水裡。寒涼的溪水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大口大口地灌水，連水裡的泥沙都顧不上吐，直到胃裡脹痛才停下。
他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水珠。視線掃過對岸的泥地，動作戛然而止。
對岸的泥塘裡，有一道半丈寬的壓痕。
那絕對不是人走出來的路，更不是野豬老虎留下的腳印。泥土被什麼沉重巨大的東西狠狠碾過，邊緣的雜草全被壓平，泥漿裡還殘留著幾道平行的刮痕。
許仙扔下短刀，趟過溪水，連鞋都沒脫。溪水沒過膝蓋，沖刷著他腿上的傷口，泛起尖銳的刺痛。
他爬上對岸，蹲在那道壓痕邊。手指撫過泥地上的刮痕——那是蛇腹的鱗片在劇烈痛苦下，用力摳住地面拖行留下的。泥漿裡還混著幾片碎裂的青白鱗片，上面沾著暗紅色的血跡，血跡已經凝固發黑。
許仙把那幾片碎鱗攥進手心，尖銳的邊緣扎進肉裡。
痕跡很新，泥水還沒完全滲幹。她沒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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