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點頭:“可不是嘛。公子久在外間,陳大人從縣令起任,一路擢升,十餘載便執掌朝綱。才具過人,誰不服氣?早年大唐雖穩,卻遠不及今日……如今這長安,連道館都設了三座,我兒去年就入了西市那所,學成之後,也想著為國效力呢。”
陳煒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又問一句:
“可我記得,從前的宰相……是我外公殷開山?”
“老宰相啊?”官員一笑,“早致仕歸田,安享天倫去了。陳相一心撲在政事上,至今膝下唯公子一人。夫人多年盼信,您這一回來,府上怕是要熱鬧好些日子嘍!”
話音未落,長安城裡訊息已如風過林梢……陳光蕊之子歸來。
陳光蕊位高權重,多少人家暗中掂量著結親念頭,偏他多年無嗣,這事成了朝野心頭一樁懸案。如今訊息一齣,宰相府門前車馬絡繹,賀帖堆滿門房。
殷溫嬌聞訊,指尖一顫,茶盞險些脫手。她快步奔出院門時,裙裾幾乎絆住腳踝。
陳光蕊端坐堂前,面露喜色,袖中手指卻緩緩掐了一道隱秘指訣,心念微沉:
“西方那幾位,終究按捺不住了……若再由他們插手通天之路,怕是要拿人族當墊腳石。這局,還得我自己來推一把。”
他抬眼望向朱雀大街盡頭,靜候車輪聲近。
十餘日後,馬車穩穩停在宰相府門前。
陳煒掀簾下車,抬眼望去……長安城垣巍峨,坊市縱橫,駝鈴與市聲混作一片,金瓦在日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他喉頭微動,輕聲道:
“長安……竟繁華至此。”
隨行官員含笑介面:“全賴宰相擘畫。如今這城,已是地仙界第一雄都,三百餘國商旅雲集,單是波斯胡商,就在西市開了七十二鋪。大唐之強,舉世無二。”
陳煒垂眸,未應聲,只將手按在腰間一枚青玉佩上……那是道館授業時所賜,紋路細密如星軌。
馬車剛停,門內家丁已飛奔入內稟報。殷溫嬌聽見“小公子到了”,鞋都未穿妥,赤著襪底便衝了出來。
陳煒一眼認出母親。歲月添了幾縷霜色,眉眼卻未改半分。他張口喚道:
“娘!”
殷溫嬌撲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發顫:“小煒!你狠心啊……一走就是十幾年!夜裡我數著更漏想你,白日繡著你的小名補衣裳……”話未說完,哽咽失聲。
長安各寺僧眾這幾日驟然多了起來,香火比平日旺了三倍。
佛門這次繃緊了弦……金蟬子不能再丟第二回。上回若非探得他尚在人間,整個西天怕都要翻過來找人。如今人回來了,守得嚴實些,總沒錯。
陳煒反手扶住母親肩頭,聲音低而穩:
“孩兒不孝,讓娘受苦了。”
殷溫嬌搖頭,眼淚簌簌滾落:“不怪你……你是佛門選中的人,能平安回來,便是佛祖保佑。”
陳煒垂睫掩去眼底一絲冷意。
佛緣?他修的是《太乙九章》,參的是星斗運轉,悟的是人族氣運流轉之機。佛經裡那些因果輪迴、空寂涅槃,哄哄凡人尚可,拿來治國、安民、續天路?全是虛話。
若非修補通天之路功德浩蕩,關乎整個人族存續,他何苦披這身袈裟?
可這話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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