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館向來與官府相安無事:稅賦照繳,政令遵行,連一兵一卒都不設。
可它偏偏又立於諸司之外,不歸衙門管,也不受律令束。
李世民心裡清楚:給道館體面,道館便源源不斷地送人才入朝;而道館從無染指權柄之意……畢竟,它本就是道教根脈所出的一支。
陳煒聽罷陳光蕊的話,點頭應下:“父親,我明白了。對了,我何時動身回長安?”
陳光蕊道:“我走後,自有人接你,帶你繞一程,再讓你‘現身’……走回來便是。你不必操心路途,道館的人全程安排;風聲也早替你鋪好了,只管安心回去。”
陳煒心頭一熱,攥緊了袖口。
陳光蕊拍拍他肩:“好了,我先回府。你且在此等幾日,十天半月,就能露面了。”
“嗯,父親放心,我都記下了。”
陳光蕊轉身離去,剛踏進自家院門,王公公已候在影壁旁。陳光蕊迎上前:“王公公駕臨寒舍,可是陛下有召?”
王公公躬身:“宰相大人安好!陛下請大人即刻入宮……佛門幾位高僧求見,已候在太極殿了。”
陳光蕊早從張友仁那兒得了訊息,嘴角微揚:“有勞公公引路。”
進了宮,見過李世民,陳光蕊俯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李世民抬手免禮:“愛卿免禮。佛門遞了摺子,你先過目。”
陳光蕊接過細看,內容與他先前所知差不了多少,合上摺子,再揖:“陛下,臣雖出身道館,但從未存滅佛之心。只是佛門久來不納賦稅、不事耕織、不入戶籍,僧籍氾濫,良莠混雜,早已拖累國計民生。如今慧能大師願整肅戒律、開壇授業、納戶入籍、勸農助工,大唐海納百川,豈容不下一個守法奉公的佛門?只要依此行事,臣以為可行……我朝是法治之國,凡在我土者,先為唐人,而後方可言其他。”
慧能上前合十:“阿彌陀佛。宰相大人胸懷坦蕩,是我等先前錯看了。”
陳光蕊還禮:“大師言重。非我偏執,實因近來坊間流言、州縣積弊、田畝荒蕪,樁樁件件,皆與寺產膨脹、僧尼脫籍有關。臣忝居相位,不敢不為百姓打算。”
慧能頷首:“若依此推行,不知朝廷能否允我佛門正名立寺、傳法授徒?”
“自然可以。”陳光蕊答得乾脆,“人活一世,食色性也。不絕七情,不焚六慾,反倒更近人道……只要守法度、盡本分,何愁不能紮根生長?”
眾僧聞言,齊誦佛號,聲氣昂然。
李世民心中有數:如此下去,佛門不出十年,必成與道館並立之勢。原先道館一家獨大,他也暗中憂慮;如今既有制衡之機,本是好事。可轉念一想,陳光蕊出自道館,這些年道館所出的紙墨、印版、農種、器械、武訣、吏才,哪一樣不是經他手推入朝堂、落進州縣?更別說那些清廉幹練的縣令、主簿、倉曹,個個是道館調教出來,到任即理清積案、興修水利、均平賦役……連帶他的聲望也跟著水漲船高。這份信任,豈能輕慢?
見陳光蕊言語磊落,毫無門戶之私,李世民心頭那點疑慮,徹底散了。
他沉聲道:“好!既宰相無異議,朕便準了。但有一條……若再有僧尼藏匿逃戶、強佔田產、拒納課役,朕絕不寬宥!”
慧能雙掌合十,聲音沉穩:“阿彌陀佛。若有違者,不待聖裁,貧僧親執戒律,逐出門牆。”
李世民頷首:“既如此,明日朕便頒詔,將佛門新約曉諭天下。諸位大師,可還有未盡之言?”
慧能垂眸:“啟稟陛下,恩典已厚,貧僧別無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