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元子不動聲色，只將果核輕輕吐進玉盤，默然片刻。他離混元大羅金仙，只差那一瞬靈光……可若此時應聲而出，怕是剛踏出觀門，西方雙聖的神念就已落在他脊背上。
他不願拒，也不能拒得太硬。
須菩提見他遲疑，以為誠意不足，急忙補上一句：“道友向來淡泊，我亦深知。但此番若肯援手，西天佛門，從此視道友為至交！這份人情，佛門記著！”
鎮元子手一頓，差點笑出聲來……好一個“佛門記著”！把兩個聖人摘得乾乾淨淨，欠債的卻是“佛門”二字，輕飄飄如紙片。
他垂眸望著掌心那枚紫金果，忽然想起紅雲老祖。當年那位摯友，連聖位都讓了出去，換來的，是怎樣的結局？
果肉甘甜，喉頭卻泛起一絲苦味。
當年紅雲遭劫那會兒，西方聖人非但袖手旁觀，連天機都悄悄掩了……硬是讓鎮元子半點風聲都沒聽見。若非他們暗中遮蔽，紅雲何至於走投無路、自爆道軀？這事之後，鎮元子心裡就徹底涼了：佛門這潭水太深，沾不得。
所以當須菩提登門求援，鎮元子端坐蒲團，語氣平和卻寸步不讓：
“道友，不是我不幫你，實是那無天與魔教，跟我五莊觀半點瓜葛都沒有。替天行道？自有該擔此責的人去扛……我呢，哪兒也不去，就守著這方寸之地。大教不立，功德不爭，清淨自在，挺好。”
須菩提臉色霎時沉了下去。他雖非聖人本體，卻是聖人三尸之一，向來受人禮敬。可這一回，接連碰壁，面子全擱在了地上。他壓著火氣，聲音微冷：“鎮元子……你可想清楚了？”
鎮元子眼皮一抬，眸光沉靜如古井：“哦？須菩提道友，這是……要逼我？”
須菩提心頭一緊……糟！話趕話差點把人逼反了！若真激得鎮元子倒戈魔教，佛門怕是再難翻身。他立馬堆起笑，連連擺手：“哎喲，誤會！哪敢哪敢？我怎會威脅道友？這話傳出去，可是要叫人笑話的！”
鎮元子不置可否，只緩緩點頭：“既如此，我就不留客了。道友也該曉得，我那位故交紅雲的事吧？不是我拒佛門於千里之外，實在是怕步他後塵啊。”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當年紅雲對西方二聖何等赤誠？送寶贈道，傾心相待……結果呢？道友心裡有數。我活了億萬年，好不容易修到今日，真怕哪天一不留神，也落個‘轟’一聲……畢生苦功，煙消雲散。道友，換作是你，敢不敢賭？”
須菩提臉皮一抽，剛想開口，鎮元子已抬手止住：“罷了，話到這兒，夠了。若真有人想動我五莊觀……不妨早些亮明態度。我鎮元子孤身一人，卻從洪荒初開活到如今，可不是靠運氣。”他指尖輕叩案几，聲不高，卻震得殿內燭火微微一晃，“不信？道友儘可試試。”
須菩提喉頭一緊，沒接話。他信……真信。當年巫妖大戰，東皇太一手握東皇鍾，帝俊掌河圖洛書，雙雄聯手圍攻，鎮元子硬是鬥得旗鼓相當，誰也沒佔到便宜。那時太一被稱“聖人之下第一”，可鎮元子站在那兒，就是一道誰都越不過去的山樑。紫霄宮中準聖如雲，卻唯他一人得號“與世同君”；未證聖位，卻被萬靈尊為“地仙之祖”……如今洪荒喚作“地仙界”，名字就是從他這兒來的。
眼下聖人隱世，須菩提掂量自己，勝算渺茫。更怕的是……萬一惹毛了這位，人家真轉頭投了魔教……佛門最後一點指望，怕是要斷在今日。
他拱了拱手，強笑道：“道友心意已決，我豈敢強求？告辭！”
話音未落，人已出了五莊觀山門。一踏出結界，須菩提腳步猛地一頓，袖中手指攥得發白。此前他還去了血海、北冥，先後請冥河老祖、鯤鵬老祖出山……結果全被婉拒。這兩位，當年都是紫霄宮聽道的老資格，比誰都清楚西方二聖的手段：表面慈悲，暗裡算計，紅雲之死便是明證。換成三清門下，興許還肯看幾分情面；可對西方二聖？誰敢拿道基性命去賭？
須菩提越想越悶，胸口堵得發慌。他是聖人三尸，按理說走到哪兒都該有人捧著……可今兒，竟連個好臉都沒撈著。他其實很想撂句狠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萬一真把人逼反了，魔教那邊多一個鎮元子，佛門就少一條活路！
於是，他只能咬牙轉身，走得又急又狼狽，袍角幾乎掀翻了山門前的青石階。
張友仁倚在觀門老松下，望著那道倉皇背影，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搖著頭嘟囔：“這老猢猻，氣得連騰雲都歪了……”
李長庚眼見張友仁嘴角噙笑，忍不住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問：“大天尊，什麼事讓您這般忍俊不禁？”
張友仁抬手輕撫袖口，笑意未斂：“倒沒什麼要緊事……就是瞧見須菩提四處拉援兵，那副急慌慌的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李長庚一聽便心領神會，脫口而出：“喲？他又被鎮元子掃地出門了？”
張友仁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可不是嘛。剛在五莊觀外就被請了出來，連茶都沒喝上一口。”
李長庚搖頭失笑，語氣裡透著點無奈：“大天尊，您說這須菩提……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他本尊當年怎麼對紅雲老祖的，自己心裡沒數？鎮元子和紅雲是什麼交情？那是過命的知己！他不找冥河、不尋鯤鵬，偏一頭撞進五莊觀……這不是往刀尖上蹭麼？要不是念著西方二聖的顏面，怕是連山門都摸不到就得被拂塵掃出去！”
“可不正是？”張友仁笑著點頭，“他原想拿話壓人，結果鎮元子眼皮都沒抬，只把袖子一抖，說了句‘你若再提一句紅雲，我便去紫霄宮走一趟’……話音未落，須菩提臉色就白了三分，轉身退得比兔子還快！”
李長庚望著張友仁，遲疑片刻，終於小心翼翼開口：“大天尊，您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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