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路顛簸,駛入了大風廠所在的工業區。
剛到廠辦大樓前的空地,孫連城就看到鄭西坡正跟他的寶貝兒子鄭乾大眼瞪小眼,父子倆的臉紅脖子粗,活像兩隻正在爭奪交配權的火雞。
鄭乾舉著個最新款的智慧手機,上躥下跳,嚷嚷著網上都在傳漢東又翻了大案,現在只要跟以前專案沾點邊的,銀行都嚇得尿褲子。
他慷慨激昂地提議,乾脆拍一段工人們嗷嗷待哺、抱著生鏽機器痛哭流涕等工資的短影片,發到網上把水攪渾。
“爸,你不懂!現在是流量時代!主打一個‘賣慘倒逼放款’!只要輿論一發酵,那些官老爺怕擔責任,肯定馬上撥款!總比咱們坐在這兒餓肚子強吧?”鄭乾揮舞著手臂,彷彿自己是個運籌帷幄的公關大師。
“你拍車間沒問題,別把沒影的話往網上捅!”鄭西坡氣得直跳腳,揚起手就想抽他,“上次作的妖還嫌不夠多是不是?你嫌咱們廠死得不夠快啊!”
一轉頭,鄭乾瞅見雙手插兜、慢悠悠踱步走來的孫連城,立馬川劇變臉。
上一秒還是桀驁不馴的叛逆青年,下一秒就換上了一副諂媚到極點的笑容,那變臉速度,連光速都要自嘆不如。
“哎喲,孫區長,您可算來了!您簡直就是我們大風廠的救星,是照亮我們黑暗前途的超新星啊!”
鄭乾湊上前,點頭哈腰,“您瞅瞅我們這一屋子鐵疙瘩,總不能跟陳老一塊兒被拉去審查吧?機器不能等結案啊!”
孫區長?
孫連城眼神微動,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對於他來說,區長已經是過去式了,就像一顆已經爆發過的超新星,現在只剩下黯淡的白矮星殘骸。
但對於這幫凡人來說,頭銜這東西似乎是刻在DNA裡的,不管你現在坐什麼位置,他們總喜歡用最高光的時刻來稱呼你。
“我早不是區長了,叫我老孫就行。”孫連城淡淡地說道,語氣中沒有一絲失落,反而帶著一種超脫的輕鬆。
鄭乾這話說得輕巧,旁邊站著的幾個滿身油汙的工人卻撇了撇嘴,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陳岩石的事傳開後,廠裡早就吵翻天了。
有人念著他以前的好,覺得老革命一輩子不容易;有人覺得一碼歸一碼,以前幫忙可不能抵消暗地裡的股份糾紛;還有些人壓根不想摻和這些神仙打架的破事。
對於底層的凡人來說,誰當大官、誰進監獄,都不如明天的早飯吃什麼來得實在。
他們只想知道,以前被代表著喊出的那些響亮口號,現在到底還算不算數,兜裡的工資什麼時候能發下來。
鄭西坡一把按下兒子還在錄影的手機,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恭恭敬敬地領著孫連城進了臨時辦公室。
辦公室裡瀰漫著菸草的味道,桌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檔案。
孫連城找了張還算乾淨的椅子坐下,財務小王則像個鵪鶉一樣縮在角落裡。
情況一問就清楚了。
根本不是什麼專案組下令封廠,而是一筆救命的經營款在銀行稽核時被直接“冷凍”了。
賬戶裡亂七八糟,正常的賣貨錢、以前的舊股權、還有亂七八糟的借款混成一鍋粥,簡直比宇宙大爆炸初期的混沌狀態還要混亂。
銀行那邊怕擔責,生怕這筆錢跟什麼貪腐案扯上關係,不敢確認哪筆錢能動;企業這邊又拿不出清晰的賬目,財務水平停留在上個世紀。
幾個主管部門一看這架勢,乾脆一起練起了太極拳,推手玩得比張三丰還溜,齊刷刷要求“等最終審計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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