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知道,跟這種老狐狸過招,急不得。
接下來,曹懷禮似乎是覺得氣氛有點沉悶,終於交代了一個比人名更有用的細節。
“那次清理完成後,材料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按照來文單位乖乖地躺進檔案袋裡。”
曹懷禮摸了摸下巴,“而是被併入了省政府的一套專項工作卷。後來辦公廳搬過資料室,那些舊卷宗又被集中‘洗禮’了一次。你們現在要是隻拿原摘報的題目去檢索,估計找出來的只有一堆灰塵。”
“卷名是什麼?”談話幹部的筆尖停頓了一下。
“《歷史專案後續處置》。”曹懷禮字正腔圓地吐出這幾個字。
他想了想,又像個熱心的老前輩一樣補充了一句:“哦,對了,友情提示一下。這套卷宗分為上、下兩卷。上卷嘛,都是些領導批示和彙總,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下卷才是各部門的真實答覆,裡面說不定藏著不少‘驚喜’。你們查的時候,可千萬別隻盯著上卷看,那會錯過很多精彩劇情的。”
下午四點,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孟懷川大步流星地來到省政府檔案室外的辦公室。
工作人員早就嚴陣以待,剛把那兩卷散發著陳年黴味的材料恭恭敬敬地送上桌,孟懷川就迫不及待地準備伸手去拿。
旁邊負責取證的幹部眼疾手快,輕輕咳了一聲,提醒道:“孟省長,按照規矩,咱們得先編號、登記。”
孟懷川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後無奈地收了回來,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發出一聲輕笑。
“行啊,規矩就是規矩。現在這世道,看自家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居然還得先領個號,搞得跟去銀行排隊取錢似的。”孟懷川語氣幽默,帶著幾分自嘲。
屋裡原本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幾個人,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笑了笑,一直緊繃著的肩膀也稍稍鬆弛了下來。
然而,當孟懷川真正翻開那本所謂的下卷時,他臉上的笑意就像是被一陣寒風瞬間颳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三號附件,赫然就在其中。
這玩意兒並沒有像武俠小說裡寫的那樣,被裝進什麼機關重重的暗格,也沒有被做賊心虛的人撕成碎片吞進肚子裡。它就那麼大大咧咧、毫無防備地夾在幾份財政部門的答覆之後,卷內的索引上也只是輕描淡寫地登記為“有關說明”。
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印著一行標題:《歷史專案關聯事項待核查索引》。正文一共十二頁,密密麻麻地列了六項需要另行核實的問題。
臨港的境外諮詢費,東江港那如同幽靈般名額與實際人員不符的培訓名單,還有……林城事故的補償及相關資金來源。
一個個早就被查出的、爛透了的舊問題,當年竟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被人寫在了同一份紙上,像是在開一場荒誕的展覽會。
其中涉及林城的那一項,旁邊還特意註明:事故傷亡人數與原始材料存在差異,舉報人曾反覆提交材料,後遭遇交通事故死亡。
許國平。
孟懷川的目光凝固在那個名字上,半天都沒有移開。他沒有動,連呼吸都變得輕微起來。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當初去林城暗訪時的畫面。那些被粗糙的大手反覆摺疊、已經磨損不堪的補償協議;那些礦工家屬們手裡緊緊攥著材料,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絕望,卻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遞的神情。
他們一直以為,是上面的人高高在上,眼睛瞎了沒看見,所以才一封接一封、不厭其煩地寫信、上訪。
可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其實早就有人看見了。
那些高坐在廟堂之上的人,不僅看見了,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替他們的絕望和鮮血編了號,歸了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