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證幹部察覺到了孟懷川情緒的變化,低聲在一旁說道:“孟省長,這份只是當年的待核查材料,具體的流向咱們還要繼續查,現在還不能據此就認定每一個收件人都仔細看過。”
孟懷川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支差點被他捏斷的筆輕輕放回桌面上。
“我知道。”孟懷川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先別讓情緒跑出來替我們下結論。咱們是來查案的,不是來演苦情戲的。”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與其說是在回答取證幹部,倒不如說是在專門說給自己聽,強行壓制著內心翻湧的怒火。
孟懷川繼續往後翻,附件後面緊跟著一份綜合處理意見。
前半頁寫得倒是冠冕堂皇,要求財政部門好好清理資金往來,國資部門認真核對賬目,一副要徹查到底的架勢。
可到了後半頁,畫風突變,赫然寫道:相關舉報事項與既有處理結論存在交叉,建議歸口掌握,暫不另行組織實質核查。
落款,是一個聽起來名頭很大但實際上不知所謂的臨時協調機構。
參加研究的單位名單,洋洋灑灑地列了半頁紙。
有趣的是,這半頁紙上,沒有哪個人敢拍著胸脯寫上一句“老子決定不查了”。
每一個單位、每一個人,似乎都只是在小心翼翼地負責自己那一小塊責任田,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法不責眾”。
“有意思,真有意思。”
孟懷川冷笑了一聲,指著那份名單說道,“把參與人員和簽收範圍給我分開列。參加過一次這種走過場的會,可不等於他同意上面的每一項決定;但如果他拿到了材料,看完之後卻選擇了裝聾作啞,那也別想拿‘集體研究’這四個字當免死金牌遮過去!”
材料很快被影印,按照嚴格的程式分送到了各個相關人員的手中。
高育良拿到的,是一份經過特殊處理、隱去了無關人名的節錄版本。
這份節錄的重點,全在於展示當年的行文方式和那套猶如迷宮般的協調流程。
書房裡,高育良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
他原本只是帶著一種審視晚輩作業般的隨意態度翻開了第一頁。
但僅僅看了幾行,他臉上的那份隨意就如同烈日下的晨露,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小林正提著水壺,小心翼翼地往高育良那隻紫砂杯裡續水。
看到高育良臉色突變,小林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住了,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高老師,有印象?”
高育良沒有立刻回答,他最後翻到了那份綜合處理意見,視線在其中一段措辭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小林以為他變成了一尊雕像。
就在這時,吳惠芬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褐色藥汁走了進來,正好看見高育良那副如臨大敵的表情。
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這種表情意味著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吳惠芬沒有像往常那樣嘮叨著催他趁熱喝藥,而是默默地走過去,把藥碗輕輕放在了書桌的一角。
“這段話,”
高育良終於開口了,他伸出食指,用力地點著紙面上的某處,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自嘲,“寫得真是妙筆生花啊……可能,還參考過我的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