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的交易員在緊盯著法案投票的時候,歐洲大約已經是下午了。
巴黎,歌劇院大道。
法國巴黎銀行(BNP)總部的一間小型會議室裡,固定收益部的高階董事總經理讓-盧克·貝納德面前攤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幾周前他們發往紐約、交給遠星資本的函件副本;另一份是今天早上剛剛彙總出來的、關於那批商品期權的最新盯市估值報告。
就在前幾天,那份發往紐約的函件裡,字裡行間還透著一種“據理力爭”的急迫。他們在函件裡援引了ISDA主協議裡的市場中斷條款,義正辭嚴地指出:九月二十二日那天,大宗商品交易所遭遇技術故障,流動性枯竭,原油三十七美元、期銅兩千九百美元的價格是“嚴重失真的”,不構成公允價值。
因此,法巴對結算金額提出正式異議,要求暫緩結算,待市場恢復正常後再行估值。
貝納德自己稽核了那份函件的每一個字。
他當時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在措辭上那麼強硬。因為那一天,如果遠星真的按那個“失真”的最低點發起結算,法巴要掏出的錢是一個能讓整個董事會暴跳如雷的數字。
他們需要那個“暫緩結算”的理由,把那隻已經懸在頭頂的刀擋在外面。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這幾天,交易所恢復了正常交易。市場情緒在法案透過的預期、以及各國政府的干預下,奇蹟般地穩住了。油價從三十七美元彈回了五十多美元,期銅也拉回了一大截。
最神的是,遠星資本的Lance自己就在市場上漲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貝納德伸手拿起那份最新的盯市報告。
如果按照今天的價格進行結算……他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數字。
這筆賬依然很難看。十幾二十億歐元的虧損是跑不掉的,這也是他們當初為了貪圖那點期權費而必須付出的代價。
但這筆錢,法巴扛得住。而且相比於之前的價格,可以說少了相當大一部分。
法巴不是瀕死的蘇格蘭皇家銀行(RBS),也不是那個被次貸掏空了的瑞銀(UBS)。法巴的資本充足率很健康,資產負債表也相對乾淨。多則二十億歐元的損失,只會讓今年的財報很難看,會讓高管的獎金泡湯,但絕對不至於要了法巴的命,更不需要他們像英國同行那樣,厚著臉皮去求政府用納稅人的錢來填坑。
甚至,他們賬上的流動性還算充裕,董事會還在私下裡盤算著,能不能趁這波危機,去隔壁比利時,把那個快要嚥氣的富通銀行(Fortis)給生吞下來。
一家正有心思進行一筆收購的銀行,在面對一筆“雖然虧了、但能扛得住”的債務時,最理性的選擇只有一個。
貝納德放下報告,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法務主管。
“我們應該按現價結掉。”貝納德說。
法務主管推了推眼鏡,沒有反駁。
“去打那個估值爭議的官司,贏面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貝納德說得就事論事,不帶任何情緒,“管轄法院在紐約。美國人現在的態度很明確,他們那幾家大行都‘願賭服輸’了,保爾森也在公開場合表了態。這個時候我們去紐約的法庭上扯皮,不僅勝算低,還會把法巴的名字和‘違約’‘賴賬’綁在一起。”
“我們是做市商。”
貝納德點了點桌面,“在這行裡,名聲爛了,以後的生意就沒法做了。”
更關鍵的是,這筆賬的底細,他們自己門兒清。那不是什麼“不可抗力”,那就是他們自己貪心,賣了看跌期權,然後賭錯了方向。在商言商,賭輸了就得認,自己把價格打下來了還不認,真鬧大了就很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