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緒,斟酌著最穩妥的言辭:“回父皇,朝堂之上,眾臣皆忠心為國,偶有爭執,亦是政見不同,皆為江山社稷。”
“至於邊疆……北魏雖蠢蠢欲動,然我大齊兵精糧足,防線穩固,加之西涼為援,外敵無可乘之機。”
一番話說得四平八穩,全是歌功頌德,如同最標準的奏章。
李明景看他低眉順目,將所有鋒芒收斂得乾乾淨淨,眼中閃過不滿的情緒。
他沒有接話,緩緩起身走到龍案旁,從一個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張。那紙張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多次展開,反覆摩挲。
他將紙張在案几上鋪開。那是一幅筆觸稚嫩,卻氣勢磅礴的山河輿圖!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雖粗糙,卻將七國疆域勾勒得清清楚楚。
圖旁,是孩童歪歪扭扭的字跡:“兒臣願為父皇踏平六合,一統天下,守萬世太平!”
那是七歲的楊夜,熬了幾個晚上,懷著最純粹的熱血與憧憬畫下的壯志宏圖。
李明景手指輕點在那行字上,聲音帶著淡淡的譏誚:“看看,七歲孩童尚有如此心志——踏平六合,一統天下!何等氣魄,何等雄心!”
“你如今,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看著面前垂首不語的楊夜,李明景猛地拽住他的衣襟,將他拉到案几旁,聲音充斥著譏諷與失望,“你也學會千篇一律的官腔了,什麼叫無可乘之機?他們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大齊內部已經腐朽成什麼樣了!”
楊夜身形不穩,被拽著半趴在桌案上,仰頭看著這陌生的父皇,嘴角牽了牽,辯駁不出一個字。
“你的雄心壯志呢?被狗吃了嗎?還是被這十幾年的太平生活,一寸寸敲碎磨平了?”
“我讓你過得太如意了,是嗎?”
每一個字,都如同滾燙的烙鐵,狠狠按在楊夜心上。
他淡淡地看向父皇,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他不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他只是被父皇親手賜的庭杖,鞭子,與百般磋磨,磨去了一身鋒芒。
幼時的志向從未磨滅,只是他學會在黑暗中潛行。
他從不敢忘記母后的遺願,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遠比七歲時幻想的更驚心動魄。
只是他不再宣之於口,一個字也不能說。
他在父皇那有如實質的目光下,緩緩低下了頭。
碎骨何談志?
父皇,親手敲碎我一身傲骨的人,不正是您嗎?
如今,又何必問兒臣,為何沒了當初的雄圖大志?
李明景看他這副窩囊模樣,胸中一股無名怒火升騰而起,卻又感到深深的無力。
他剋制住叫人揍他一頓板子的衝動,揮了揮手,厭煩地驅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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