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公不敢耽擱，帶著兩名小太監快步趕到樹下。
他抬頭望著柳枝間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急得嗓音都尖了：
“七殿下！您快下來，仔細別摔著！”
“下……下去？”
楊夜攥著柳枝晃晃悠悠站起身，驚得底下人倒吸口冷氣，“我偏不下去！這兒……這兒離月亮更近，離父皇……也更近……”
值夜的侍衛想上樹將他帶下，卻被他用力一踹，一個個跌落下去。
楊夜見狀更來了興致，竟在樹梢間與幾名侍衛玩起了捉迷藏。吵鬧的嬉笑聲響徹夜色，直鑽進紫宸殿的窗欞。
帝王被擾得硃筆難落，索性將奏章重重一擱。
推開門，只見月下柳影亂搖，楊夜如林間靈猿在樹上騰挪，把那幾個侍衛引得團團轉，衣袂拂過枝梢，灑落一片清輝與輕笑。
“放肆，成何體統！”
皇帝一聲沉喝，“還不給朕滾下來！”
話音方落，十幾個侍衛聯手也抓不住的楊夜，竟自己乖乖順著樹幹滑了下來。
他落地時身形晃了幾晃，險些直直撞入皇帝懷中。李明景伸手將人扶穩，眉頭微蹙：
“這又是鬧的哪一齣？”
“鬧？兒臣才沒有鬧……兒臣……嗝……兒臣此刻清醒得很！”
楊夜雙眼迷濛，指尖在月色下微微發顫。他豎起一根手指，像在數著積年的怨氣。
“十歲那年冬天，兒臣……兒臣被您送進了影衛營！父皇可知影衛的第一課是什麼？”
“是臣服，是聽話，學習如何當一條狗！”
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裡滾著濃濃的酒意與哽咽：
“他們壓著我的肩，逼我跪在刀鋒上，一遍遍地宣誓‘忠於陛下，忠於大齊’……”
他的聲音陡然變輕，像是回憶起什麼痛苦的事情，幾乎要哭出聲。
“刀尖那麼疼……一寸寸扎進膝蓋，我卻不敢哭，只因為……教習說，敢哭，就讓全影衛營都嚐嚐皇子的滋味……”
李明景臉色鐵青，向龍淵使了個眼色，額上滿是冷汗的龍淵忙躬身退去。
夜風突然變得很冷，吹得楊夜踉蹌了一下。他固執地仰著臉，似乎在李明景臉上看到了一絲心疼。
“父皇，您心疼了？”
“那夜我跪到子時，暈過去無數次，又被鹽水潑醒……兒臣一直盼望著父皇接兒臣回家……可……再也等不到了。”
最後幾個字消散在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明景靜靜地站著，冕冠垂下的玉旒紋絲不動，唯有袖中的手指，在無人看見的暗處，緊緊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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