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罪己詔，帝王筆鋒未停，繼續寫道——
“皇七子楊夜，本名李長明。昔因母族獲罪暫改外姓，今母族平反昭雪，當復歸宗牒，重錄‘李長明’之名，享皇子應有之尊榮。”
——李長明！
這三個字落下，彷彿耗盡了皇帝所有力氣。他拋開筆，看著那道墨跡未乾的旨意。
這不僅是履行承諾，更是帝王絕望的彌補。
彷彿這樣做了，那個正在西涼承受非人折磨的孩子，就能感受到一絲慰藉，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念想。
“立刻昭告天下，八百里加急，傳諭各州縣，張貼邸報！”
他聲音疲憊，卻帶著帝王的決絕，“朕要讓所有人——尤其是西涼人知道，朕的皇后一心為國，楊氏滿門忠烈，朕的七皇子……叫李長明！”
海公公躬身領命，旨意被層層下達，紫宸殿再次安靜下來。
李明景頹然坐回御座，望著殿外的沉沉夜色。
遲來的父愛與洶湧的悔意，並未因這旨意而平息，反而更加痛楚難當。
皇后正名了，楊家昭雪了，可夜兒那孩子呢？
他此刻正被鐵索穿透肩骨，吊在囚車上，在西涼的侮辱與唾罵中，一步步被推向更可怕的煉獄。
這些身後的哀榮，這些遲來的公道，能傳到他耳中嗎？能減輕他一絲一毫的痛苦嗎？
皇帝閉上眼，坐擁天下的他，第一次感到窒息般的心疼與無力。
他知道，有些傷害，一旦造成，便永遠無法彌補。
他為了心底那點對長子的偏愛，親手將那乖順無辜的孩子推向地獄。
他逼迫楊夜自願走上一條用血鋪成的絕路，而他這個父親，除了在後方徒勞地追封與正名，竟什麼也做不了。
哪怕一統六國，坐擁四海又如何？
身為帝王，此刻的他連護住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
這無力的認知，比刀鋒更利，反覆凌遲他的心。
……
楊夜被押送回西涼王城，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
王城廣場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石砌看臺上擠滿圍觀的貴族與士兵。
人人好奇張望，想看看大齊的夜帥，究竟是何三頭六臂的怪物。
空氣中瀰漫著火油的焦味和躁動不安的狂熱。
楊夜被粗暴地拖拽到廣場，像一件殘破的祭祀品，隨手扔在中央。
鎖龍鏈隨著移動叮噹作響，鮮血順著鐵索滴落，在灰白石板上濺開刺目的紅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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