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東宮時,夜色已濃。
李明景推開內侍的攙扶,親自抱著仍在昏睡的楊夜,一步步走進寢殿。
燈火逐盞亮起,映出帝王臉上那罕見的溫柔。他將兒子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動作輕緩,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
“去打盆熱水來。”他低聲吩咐內侍,自己則坐在了榻邊。
熱水端來,他揮退所有人,親自擰了溫熱的帕子,擦拭楊夜臉上未乾的淚痕和酒漬。
他動作放得輕緩,擦完上身,他猶豫了一下,伸手去解楊夜的衣帶。
指尖碰到腰間肌膚時,昏睡中的楊夜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眉頭微蹙,輕喃了聲:“疼……”
李明景手指一顫,手下動作愈發輕柔,小心翼翼地褪去沾染了酒氣的衣衫,露出底下傷痕累累的身體。
背上的刀傷已然結痂,而身下新添的杖痕,卻依舊紅腫交錯,在白淨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
李明景呼吸窒了窒,昨日在朝堂上,盛怒之下只覺得這是必要的懲戒,是帝王之術,是在教導太子。
可此刻,在夜晚靜謐的寢殿裡,伸手觸碰到這些慘烈的傷痕,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忽然顯得蒼白無力。
這些杖痕,是他親手加諸在兒子身上的痛苦,是他不顧兒子尊嚴,強行貫徹自己帝王威嚴的結果。
他沉默地擰乾帕子,避開破口處,仔細擦拭楊夜的傷處。水溫剛好,動作極盡輕柔,彷彿怕驚擾到什麼。
他能感覺到掌下身軀在緊繃,即使在睡夢中,楊夜也本能地畏懼著疼痛。
原來,夜兒他不是不怕疼的,只是從前無人關心,習慣了咬牙隱忍。
擦拭完畢,李明景拿起鬼醫留下的藥膏,他挖出一小塊,在掌心焐熱了,才輕輕塗抹在那些紅腫的杖痕上。
饒是如此,沉睡中的楊夜依舊疼得渾身一顫,無意識地呻吟出聲,身體想要蜷縮躲避。
“沒事了,夜兒,很快就不疼了……”李明景下意識地低哄著,像他小時候那樣,一隻手穩住他的肩,另一隻手放輕了力道,一點點將藥膏推開揉勻。
他掌心溫熱,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撫慰力量,讓楊夜漸漸放鬆下來,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上好藥,李明景卻沒有離開。他坐在床邊矮凳上,就著昏暗的燈光,看著兒子沉靜的睡顏。
褪去了白日的成熟與倔強,此刻的楊夜帶有一絲稚氣與委屈,眉頭還微微蹙著,彷彿連睡夢也不得安寧。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帝王就這樣守著,偶爾伸手探探他的額溫,為他掖好被角。
燭火燃盡,宮人又換上新的。
海公公悄悄進來,想勸陛下歇息,卻被他眼神制止了。
這一夜,沒有奏章,沒有國事,沒有帝王的雄心,只有一個父親,守著傷心欲絕的兒子,笨拙地彌補著因他憤怒和固執而造成的裂痕。
天光微熹時,楊夜突然醒來。
宿醉帶來的頭痛隱隱作祟,身後更是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他恍惚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卻清晰感覺到自己身下是熟悉的東宮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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