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場冷雨，也毫不留情地敲打著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的玻璃窗。
處長辦公室內，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暖爐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是這間屋子裡唯一鮮活的動靜。
吳明達推門走了進來，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溼，貼在腦門上，顯得有些狼狽。
他將一把滴水的黑傘扔在門外，快步走到秦雅的辦公桌前。
“處長，剛傳來的確切訊息。軍需處的長谷川少佐，昨晚在櫻花俱樂部切腹自盡了。司令部給出的說法是，長谷川少佐因為積勞成疾，加上前線戰事不利，深感愧對天皇，所以以死謝罪。”
吳明達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眼神中透著一種深深的後怕。
這已經是半個月來的第六個了。
松井少將的手段之狠辣，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曾經那些在上海灘呼風喚雨、拿錢拿到手軟的日本軍官，如今就像是秋後的螞蚱，被梅機關一個接一個地悄無聲息地捏死。
秦雅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袖旗袍，手裡拿著一根精緻的紅藍鉛筆，正在一份人員名冊上勾畫著。
聽到這個訊息，她的動作連停頓都沒有。
“知道了。”秦雅的聲音平淡如水。
“既然是切腹自盡，那就派人送個花圈過去，表示一下七十六號的哀悼。禮數不能廢。”
“處長，咱們現在還送什麼花圈啊。”吳明達嚥了一口唾沫。
“這幫日本人瘋起來連自己人都殺。現在整個憲兵隊和駐軍大營里人心惶惶，誰也不敢收禮，誰也不敢去碰關卡上的油水。咱們七十六號這陣子的進項，可是斷崖式下跌啊。”
“錢斷了，總比命斷了強。”秦雅放下手中的鉛筆，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吳明達。
“我再警告你最後一次，這段時間，讓底下的兄弟把手裡的活都停了。別說是走私糧食，就算是地上掉了一塊大洋，也給我繞著走。黑田原的眼睛正紅著呢，你如果想去步長谷川的後塵，別拉著整個七十六號給你陪葬。”
吳明達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屬下不敢，屬下每天都讓兄弟們在院子裡待命，哪裡也不去。”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黑色雨衣的情報員敲門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細長的牛皮紙盒。
“處長，法租界那邊送來的包裹。說是您前幾天在老鳳祥訂的物件。”
秦雅微微挑了挑眉毛。她揮了揮手，示意吳明達和情報員退下。
隨著辦公室的門關上，秦雅走到茶几前，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挑開了牛皮紙盒的封口。
盒子裡並沒有什麼金銀首飾。
靜靜躺在黑色天鵝絨襯底上的，是一截剛剛折斷不久的樹枝。
樹枝的表皮有些溼潤，在枝椏的頂端，赫然綻放著幾朵明黃色的細小花瓣。
迎春花。
在這連綿的陰冷凍雨中，這種並不名貴但卻象徵著嚴冬結束、萬物復甦的花朵，悄然送到了七十六號的魔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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