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冷。清晨起來,院子裡的水缸沿上結了一層薄冰,杜若拿瓢敲碎了冰面才舀出水來洗臉。她呵著白汽把仁濟堂門前的街面掃乾淨,又替周大夫把爐子生上,忙前忙後不得閒,可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不知不覺,她進京已快一個月了,可父親的事毫無頭緒。
她原以為京城裡遍地都是線索。父親做過太醫,太醫院裡總該有人記得他。可她來了才知道,她一個無名無姓的窮夥計,連太醫院的門朝哪開都不清楚,更別提打聽十幾年前的舊事了。
她每日在仁濟堂切藥、曬藥、抓藥,偶爾聽來抓藥的病人閒聊幾句朝中大事。
什麼鄭家又彈劾了誰,什麼攝政王駁了誰的摺子,什麼鄭家的小兒子不知被誰打斷了腿,什麼攝政王又拒絕了哪家的貴女,怕是真的身有隱疾不能人道……
杜若撇撇嘴,霍淵身有隱疾?那全天下的男人恐怕都不能叫男人了吧……
總之,零零碎碎,沒一件事是她知道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躺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父親留下的那些證據。那些太醫院烏頭取用記錄的缺失日期,那些先帝服食丹藥的配方。
她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這種感覺就像明明知道懸崖上長著一株能救命的藥,可懸崖陡峭,她連第一腳該踩在哪裡都找不到。
她告訴自己不能急,可每天早起看見鏡子裡那張蠟黃的面孔,她都在心裡問自己:你還要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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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周大夫忽然鄭重其事的把她叫到跟前。
堂屋裡沒有點燈,暮色從窗欞裡透進來,照得老頭花白的鬍子泛著一層昏黃的光。他坐在那把坐了半輩子的舊藤椅上,手裡端著茶盞,卻沒有喝。
杜若一進門就察覺氣氛不對,平日裡周大夫總是風風火火的,不是翻藥材就是改方子,很少有閒下來的時候。可今天他卻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像是有什麼心事。
“杜墨,”周大夫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過來坐吧。”
杜若依言坐下,周大夫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緩緩開了口:“我呀,打算把這醫館關了。”
杜若一愣,抬起頭來看著他。周大夫擺了擺手,沒等她開口,繼續說道:“上次那個來訛錢的潑皮,你也看見了。我行醫四十年,不是沒遇過無賴,可如今世道不一樣了。那人是鄭家手底下的地痞,你得罪了他,他回頭找鄭家的人來尋麻煩,我一個老頭子無所謂,可你還年輕,犯不著陪我遭這個罪。再說……”
他環顧了一圈醫館,嘆了口氣,“我也老了。早些年還想把仁濟堂的招牌傳下去,可這些年坐堂看病,眼也花了,腰也彎了,切藥的手都抖了。家裡老伴催了好幾年,讓我回鄉享幾天清福。我想著,也該走了。”
杜若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在仁濟堂這一個月,周大夫雖然脾氣古怪,說話總是夾槍帶棒,可對她著實不錯。收留她,管她吃住,教她診脈開方,如今這倔老頭要走了,她心裡湧上一陣說不出的酸澀。
“你呢,”周大夫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從鄉下來,親戚搬走了,盤纏也不夠回去的路費。我把醫館關了,你怎麼辦?”
杜若垂下眼簾,心裡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她的盤纏雖還有些,可住在京城處處要錢,沒了仁濟堂這個落腳的地方,她又能去哪裡呢?
她抿了抿嘴唇,低聲道:“我再找別的活計。總有地方要人切藥抓藥的。”
周大夫哼了一聲,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來:“拿著。”
杜若接過信,信封上寫著一個地址,封口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她不解地看向周大夫,老頭卻別過頭去,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涼茶,像是要掩飾什麼,語氣故意裝得不耐煩:“老夫有個同窗,當年一起學醫的,交情還不錯,如今在太醫院做事,姓趙,這封信就是寫給他的。太醫院缺個打雜的,不算正經差事,就是個雜役,搗藥、曬藥、掃地跑腿,沒什麼體面,可畢竟是太醫院。”
杜若的心猛地一跳。太醫院,父親做過醫官的地方。她捏著信封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骨節微微泛白。
周大夫還在絮絮叨叨,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你去了好好幹,別給老夫丟臉。還有,該學的就學,別光悶頭幹活。太醫院那地方,你多學點東西,往後萬一不想幹了,出來還能自己開個藥鋪混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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