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坐診時她在一旁打下手,抓藥、稱藥、包藥,動作麻利。偶爾周大夫讓她試著給病人診脈,她診完低聲說出自己的判斷,周大夫聽了,有時點頭,有時糾正兩句,卻從未嫌她多嘴。
晚上閒下來的時候,她也曾想過該從哪裡查起。
她想過去找父親當年的同僚打聽,可太醫院的醫官名錄她無從得見,就算見了,她一個無名無姓的窮小子,誰會理她?
她也想過拿著父親留下的那枚太醫院腰牌去套近乎,可萬一對方是鄭家的人,她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能急,她告訴自己。她得先在這個地方站穩腳跟,摸清京城的人情世故和各方勢力,再一步一步來。
就像她從前在山裡採藥,最險的峭壁上長著最珍貴的藥材,可若是一步踩空,便會摔得粉身碎骨。
她不能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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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太后的寢殿。
鄭伯庸坐在太后下首的太師椅上,手中端著一盞碧螺春,不緊不慢地拿杯蓋撥著浮沫。他今日穿了一身紫檀色的團花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瞧著倒像個來探望女兒的慈父。
可太后知道,父親從不無故進宮。
“攝政王這次下江南迴來,接著便彈劾了你兄長手下的人貪墨漕運官糧。”鄭伯庸呷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摺子遞上去三天,你兄長便折了三個得力的手下。攝政王辦事,倒是越來越利索了。”
太后坐在鳳座上,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鄭伯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不過也就是折了幾個人而已,江南的根基他動不了。為父費了大半年的功夫布這個局,雖然最後沒能把他怎麼樣,但也探出了他的深淺,霍淵這個人,不是沒有弱點。”
“父親這次又用了什麼法子?”太后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鄭伯庸將茶盞擱回桌上,語氣輕描淡寫:“也沒什麼,不過是在他接風宴的茶水裡加了點東西。”
太后的手猛地一頓,茶盞裡的茶水晃了幾晃,險些濺出來。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什麼東西?”
“情蠱。”鄭伯庸語氣平淡,斜睨了太后一眼,“放心,他沒死。有人替他解了。”
太后將茶盞重重擱在茶几上,站起身來,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姣好的面容上露出怒意:“父親!你答應過我什麼?你說只對付他在江南的勢力,你說不會傷他性命的,情蠱這種下三濫的東西,你也不嫌髒了手!”
鄭伯庸沒有動,他依舊穩穩坐在太師椅上,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太后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瞭然於胸的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憐憫。
“髒?”他緩緩站起身來,與太后對視,“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能扳倒霍淵,什麼法子都行。管用即可。你如今已是太后了,不是從前那個跟在他身後跑的小丫頭。這些話,以後莫要再說了。”
太后被他那一眼看得渾身發冷,不敢再言語。
他什麼都知道。
鄭伯庸理了理衣襟,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來,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好好看住皇帝,才是你如今該做的。別忘了,你不只是皇帝的母親,還是鄭家的女兒!”
說完,他大步邁出了殿門,留下太后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寢殿裡。
殿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外面明亮的日光。太后雙手攥緊了衣袖,指甲隔著衣料陷進掌心,掐得生疼。
鄭家的女兒?八年前,因為這句話,她被送進了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牢籠裡。如今,她連一點念頭都不能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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