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穿了一件灰撲撲的舊布衫,領口鬆鬆垮垮地罩在肩頭,露出一截脖子。纖細,蠟黃,脆弱得像一隻剛破殼的幼鳥,彷彿一隻手就能輕輕折斷。
方才那個奉茶的小廝也很瘦弱,穿著差不多的灰布短褐,身量也是瘦瘦小小的。可那小廝的脖子是粗壯的、黝黑的,和常年在地裡幹活的莊稼漢沒什麼兩樣。
同樣是瘦弱的少年,脖子的形態為什麼會截然不同?
霍淵緩緩放下筆。
當時,他只覺得好像哪裡不對,沒有細想。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審過各種各樣的案子,一個人可以塗黑臉,可以壓沉嗓子,可以穿著寬大的衣裳遮掩身形……這些粗淺的偽裝他見得多了。
但脖子,脖子是很少有人注意到的地方。
常年做粗活的男子,脖子粗壯有力,喉結突出,皮膚粗糙。而那個人縮在門框邊上時,領口鬆垮地滑下來,露出的那一截後頸,纖細修長,皮膚雖然蠟黃,卻光滑細嫩沒有一絲褶皺,那不是幹粗活的人會有的脖子。
而且那蠟黃的顏色很不自然。不是天生的暗黃,倒像是塗了什麼東西。
他在太醫院的舊檔裡見過類似的記載,一些醫官在瘟疫區出診時,會用茜草汁塗在皮膚上防瘴氣,染出來的顏色,就是那種暗沉沉的蠟黃。
什麼樣的藥鋪夥計,需要在皮膚上塗茜草汁?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直覺湧了上來。
那截纖細蠟黃的脖子,讓他想起了某個人。已經過去小半年了,他依然清楚她靠在他懷裡時,鎖骨上方那一截白淨的、纖細的脖頸。
“來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院中踱步巡邏的沈渡猛地頓住腳步,轉身快步進來,抱拳行禮:“主子。”
“那天路過的那家醫館,叫仁濟堂。”
沈渡一愣,回想了一下:“是。”
“去查查這家醫館,什麼時候開的,東家是誰,坐堂大夫是誰,有幾個夥計。”
霍淵頓了頓,將指尖那支硃筆輕輕擱在筆山上,“尤其最近是不是新來了夥計,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脖子很細,查清楚立刻來報我。”
沈渡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見霍淵的眼神,硬是把話嚥了回去。
那是主子認真了的神色,溫和底下壓著鋒利,像劍鞘裡只露出一寸的寒刃。
“屬下明白。”他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燭火跳動,將霍淵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枚白玉簪,握在掌心,玉石微涼,簪頭上的蘭花安靜地綻放在他指間。
他找了那麼久,把江南翻了個遍,把杏花溝附近搜了個底朝天,線索卻一次次斷掉。
如果她真的來了京城,如果她扮作男子藏在他眼皮底下,如果她就在離他幾條街的那間破藥鋪裡切藥、曬藥、給人看病,他忽然笑了一聲,唇角微揚,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杜若,你最好別讓本王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