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推開屋門，側身站在門邊，兩個侍衛押著一個丫鬟打扮的人跟在後面，將她按跪在地上。
她低著頭，頭髮散亂，衣襟上沾著灰，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肩膀縮成一團，跪在那裡瑟瑟發抖。
霍淵從門外走進來，月白色的錦袍下襬從她眼前掠過，在她面前停了一瞬，然後繞過她走到書案後坐下，看著地上沒有說話。
面前的人抬起頭來，面容清秀，赫然是秋蘭!
秋蘭渾身一顫，然後抬起頭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又尖又急：“王爺，奴婢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奴婢今早就起來打掃院子，然後就回屋做針線了，小禾可以給奴婢作證，奴婢什麼也沒幹啊。”
霍淵沒有說話，只是朝沈渡抬了抬下巴。
沈渡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他的聲音很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惋惜。
秋蘭是府裡的老人，當年她爹孃逃荒到京城，是王妃在世時收留了他們一家，給她爹在莊子上謀了差事，讓她進府裡當差。秋蘭還有個妹妹，沈渡有時候值夜餓了去廚房找吃的，碰見過她半夜偷偷給妹妹縫衣裳。
“十月初八，你藉著去膳房取燕窩的機會，把杜姑娘次日要進宮的訊息塞在了膳房後門第三個花盆底下，半個時辰後有人取走，取走的人是鄭家安插在宮裡的一個採買太監。十月十五，杜姑娘隨王爺從宮中回來後，你又把偏院的輪值時辰抄了一份，趁倒夜香的機會遞了出去。十月二十，鄭克瑾登門拜訪，你在前廳奉茶時故意在他手邊多放了一塊帕子。三日前，你把杜姑娘今日要去觀音廟祈福的訊息傳了出去，鄭克瑾今早便帶著人埋伏在府門口。”
他念完，把紙摺好放回袖中，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秋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斥責，又像是惋惜：“秋蘭，你進王府六年了，六年前你進府的時候才十二歲，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王妃看你可憐，讓你在府裡當差。這些年你在王爺院裡，從沒有出過差錯。你做事仔細，待人也和氣，府裡上下都喜歡你，你怎麼就這麼糊塗。”
秋蘭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嘴唇哆嗦著，眼眶裡也蓄滿了淚，她把頭埋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肩膀劇烈地抖動，壓抑不住地淚流滿面。
沈渡蹲下身，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語氣裡帶著真切的焦急：“到底是誰指使你？你妹妹還小，你爹孃還指望著你，你要是就這麼折在這裡，他們怎麼辦？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想想他們呀，只要你老實交代，主子會從輕發落你的。”
秋蘭終於崩潰大哭起來，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聲音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是鄭家二公子……他說……他說他喜歡奴婢，他說只要幫他扳倒王爺，他就迎娶奴婢進門。他說他不嫌棄奴婢的出身，他說他會明媒正娶，他說他從來沒有見過像奴婢這樣讓他心動的姑娘。奴婢……奴婢信了，奴婢知道自己蠢，知道自己不配，可是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看著奴婢的眼睛，那麼認真，那麼溫柔，這輩子從來沒有人這樣看過奴婢。”
她把頭重重磕在地上，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一下接一下，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碎：“奴婢不想害杜姑娘的，奴婢知道杜姑娘是好人，她待奴婢那麼好，從沒有把奴婢當下人看。可是二公子說只是想知道她的行蹤，不會傷害她，奴婢就信了。奴婢不知道他們是要殺杜姑娘，奴婢真的不知道……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她趴在地上像一攤被抽掉了骨頭的泥，肩膀抖得不成樣子。
沈渡不忍地移開目光，他轉回身，低頭抱拳，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主子，秋蘭雖然罪不可恕，但她也是被人矇騙。念在她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屬下斗膽，求主子從寬處理。”
霍淵始終一言未發。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那枚白玉簪，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簪頭的蘭花，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沉默在書房裡蔓延開來，每過一息，秋蘭的抽泣聲就弱一分，像是連哭都不敢哭了。她絕望地抬起頭，看向這個她伺候了多年的主子，希望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心軟的痕跡。
可主子的表情是那樣平靜，她猜不透。
良久，霍淵站起身來，他將玉簪收回袖中，走到秋蘭面前，終於開口說了進屋後的第一句話。
“押入地牢吧。”
秋蘭癱在地上，渾身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兩個侍衛上前將她架起來拖了出去，沈渡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抱拳領命，轉身跟了出去。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霍淵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院中那株老梅，目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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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克瑾回到府中，先去換掉了那身灰布衣裳，重新束了發，恢復了平時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樣，才去了父親的書房。
鄭伯庸正坐在太師椅上翻看各處送來的密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兒子的臉色，便知道事情辦砸了。
“兒子失手了。”鄭克瑾在椅子上坐下，語氣懊惱，“霍淵設了個局，馬車裡根本沒有什麼醫女，是個侍衛男扮女裝。霍淵故意放出假訊息引我們上鉤，從頭到尾都在耍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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