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小皇帝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他在龍案後面坐不住，跑到門口張望了好幾次，被老太監屢次三番地請回去坐好，可是屁股剛捱上龍椅又滑下來。
聽見殿外傳來腳步聲，他眼睛一亮，蹬蹬蹬跑到門口，差點和剛進門的霍淵撞個滿懷。
“皇叔！”他喊了一聲，然後目光越過霍淵，落在他身後那個穿淡青色衣裙的身影上。
杜若上前一步，屈膝行禮：“民女杜若，參見陛下。”
小皇帝愣住了，他看著她，嘴巴微微張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霍淵在旁邊清了一下嗓子，他才回過神來，臉騰地紅了，趕緊把兩隻小手背到身後，挺起小胸膛努力裝出威嚴的樣子：“平、平身。”
杜若站直了身子，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頭拽了拽霍淵的袖子，想壓低聲音卻還是讓所有人都聽見了：“皇叔你沒有騙朕，真的很好看。”
霍淵無奈地低頭看他：“陛下，臣從不騙人。”
小皇帝顯然已經顧不上聽他在說什麼了。他鬆開霍淵的袖子，噠噠噠跑到杜若跟前，仰著臉，眼睛裡全是毫不掩飾的歡喜：“皇嬸！朕知道你是皇嬸！皇叔跟朕說的！”
杜若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霍淵臉上。那個眼神好像在說“脾胃不和？請脈？”
霍淵迅速把視線移向殿頂的藻井，彷彿那上面的彩繪忽然變得極其值得研究。他的左手背到身後，右手虛握成拳擋在唇邊，發出了一聲極不自然的咳嗽。
杜若收回目光，沒有再追究。既來之則安之，這筆賬回去再和他算。
她低頭看著面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和歡喜，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回家的小奶狗。
她心頭微微一動，蹲下身來與他平視，聲音放得又輕又柔：“陛下，民女聽王爺說您最近脾胃不太好，讓民女給陛下把把脈好不好？”
小皇帝二話不說把袖子擼起來，伸出細細的手腕，遞到她面前。
杜若三指搭上他的小手腕，凝神號脈。小傢伙難得安安靜靜地坐著，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臉看，大氣都不敢出，像是怕打擾了她號脈。
片刻後杜若收回手，溫聲道：“陛下脈象平穩，脾胃沒有大礙，只是冬日乾燥，陛下又是稚陽之體，容易上火。平日裡辛辣的東西要少吃，尤其是晚膳，不要吃太撐。睡前讓嬤嬤給陛下喝一小盞溫的蜂蜜水，潤肺養胃。”
她說的這些話太醫院的太醫翻來覆去都叮囑過，小皇帝每次聽都左耳進右耳出。可從她嘴裡說出來，他聽一句點一下頭，聽一句點一下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她說話的語速不快，聲音柔柔的，看他的眼神也柔柔的，既不像母后那樣總帶著審視和不滿，也不像太傅和外公那樣總板著一張臉。
她像一陣春風，輕輕地吹過來，讓他覺得渾身都暖融融的。
霍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杜若蹲在小皇帝面前，一手搭著他的小手腕，一手替他挽著袖口防止袖子滑下去，動作自然而溫柔，像是做了無數遍。
他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將來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也會這樣蹲在孩子面前，溫聲細語地哄著，柔柔地笑著。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進腦海，像一顆種子不知什麼時候落進了土裡，忽然就發了芽。
他回過神來，趕緊又咳了一聲，把這顆芽暫時按下去。
診完脈，小皇帝又拉著杜若給她展示自己寫的字，杜若連聲誇獎，小皇帝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又過了半個時辰，霍淵扭頭看了看殿外的日頭，回過頭來：“陛下，時候不早了，臣該帶杜醫女回去了。”
小皇帝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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