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馬車上,杜若一言不發,霍淵以為她是被小皇帝的陣仗嚇著了,正想說點什麼,她卻忽然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脾胃不和?”
霍淵剛要開口解釋,她又補了一句:“請脈?”他自知理虧,索性不辯解了。
好在杜若也只是揶揄了一句便收住了,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想起了小皇帝那張可憐巴巴的小臉,還是想起了霍淵在養心殿裡摸鼻子咳嗽的狼狽模樣,嘴角不由得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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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走進養心殿的時候,小皇帝還趴在龍案上,眼睛紅紅的,面前攤著一本奏摺,眼神卻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有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母后站在殿門口,臉上敷著厚厚的脂粉卻遮不住眼底的陰沉。
他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站起來,把手背到身後:“母后。”
太后緩步走進殿內,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殿堂,又掃過小皇帝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逼人的冷意:“剛才誰來過了?”
小皇帝老老實實地回答:“皇叔帶皇嬸來過,皇嬸給兒臣診了診脈。”
話音剛落,太后猛地抓起案上一隻茶盞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炸開,碎瓷片濺了一地,一塊碎片彈起來劃過小皇帝的袍角,他嚇得渾身一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母后息怒!”
太后低著頭看他跪在地上的模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氣得發抖:“皇嬸?什麼皇嬸?不過一個鄉野醫女罷了,你竟敢讓她給你把脈?你是皇帝,是天子,讓一個來歷不明的賤婢碰你的手腕,你的帝王威儀呢?你的警惕之心呢?”
小皇帝縮成一團,小臉煞白,卻還是鼓起勇氣仰起頭:“皇叔帶皇嬸來的,皇叔說皇嬸醫術很好,兒臣相信皇叔。”
“相信皇叔?”太后彎下腰,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幾乎戳到小皇帝的額頭上,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他是來搶你的皇位的,你怎麼就是不聽?母后和外公還能害你不成?你父皇走得早,我一個女人帶著你在這深宮裡熬了這麼多年,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你!你倒好,一口一個皇叔,一口一個皇嬸!你就不怕霍淵帶那個醫女是來毒殺你的?”
小皇帝被她這副模樣嚇得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可聽到最後一句,還是忍不住小聲反駁了一句:“不會的,皇嬸很溫柔的,她不會害朕……”
“住口!”太后猛地直起身,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那層端莊的面具終於徹底碎裂了,“給我伸出手來!”
小皇帝的身體瑟縮了下,顫顫巍巍地把手伸了出來。
太后身後的婢女捧出一把戒尺,太后一把拿過就往小皇帝手上打去。
鑽心的疼痛瞬間從手掌傳至全身,小皇帝卻咬著牙不敢躲,只是眼淚一個勁兒在眼眶裡打轉。
太后看到兒子的樣子,終於心軟了下來,扔了戒尺。
她知道,那個女人也許真的不會害皇帝。可那個女人的溫柔,是對所有人溫柔?還是隻對皇帝溫柔?她坐在霍淵身邊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她進慈寧宮之前霍淵給她披大氅,出門之後霍淵把她摟在懷裡。她憑什麼,她到底憑什麼?
她不過是一個鄉野醫女,她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懂,憑什麼擁有她這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而且現在連她自己的兒子都在向著那個女人說話。現在連她最後的、唯一的、從小到大都被她攥在手心裡的兒子,也在向著那個女人。
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尖又澀:“為什麼?為什麼你們所有人都在逼我?你父皇拋下我走了,你外祖父把我當成棋子,霍淵把我當成仇人,如今連你,連你也向著那個賤婢說話!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母后嗎?”
小皇帝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把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帶著哭腔,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兒臣不敢了,母后你別生氣,兒臣知錯了。”
太后站在原地喘著粗氣,看著腳下縮成一團、額頭貼著地面的孩子。
他還那麼小,縮在地上小小一團,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大聲哭。她應該心軟的,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可此刻她看著他,心裡湧上來的卻不是為人母應有的心疼,而是一種被所有人背叛後無處發洩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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