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伯庸大步穿過前院，袍角帶起一陣冷風，沿途的丫鬟僕從看著氣氛不對紛紛低頭避讓，大氣都不敢出。
他徑直進了書房，屏退左右，只留下一個跟隨多年的心腹管事。剛在太師椅上坐下，就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涼茶，茶水苦澀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無名火。
女兒那張蒼白的臉一直在他腦海裡晃，眼神里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疏遠。
他捏著茶盞，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
自從第一任妻子去世後，女兒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聽話又順從，他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即便她傾心霍淵不願入宮，可他讓她嫁，她還是嫁了。雖然，那並不能稱之為“嫁”。
可是今天，她居然敢當面頂撞他。
更讓他不安的是，女兒眼裡閃爍著幽暗的火苗，有些執拗和瘋狂，讓他感到隱隱地不安。
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嗎？她在想什麼？難道她真的對霍淵還念著舊情？她會不會做出什麼蠢事來？
“來人。”他的聲音沉沉的，在空曠的書房裡迴盪。心腹管事立刻上前一步，垂手聽命。
鄭伯庸吩咐道：“派人盯緊攝政王府，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要錯過，立刻來報。”
管事應了一聲便要退下，鄭伯庸卻又叫住了他。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不緊不慢地叩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
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語速也慢了幾分，像是這個決定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啟齒：“還有，慈寧宮那邊，也派人盯著。如果太后有任何異動，也隨時來報。”
管事愣了一下，他知道老爺向來謹慎多疑，可連親女兒都要盯？
但這話他不敢問，只是眼中閃過一絲遲疑，垂著眼愣了一下。
鄭伯庸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來，聲音陡然凌厲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按我說的做。”
管事再不敢猶豫，連忙躬身應下，倒退幾步出了書房。
書房裡只剩下鄭伯庸一個人，燭火跳動，將他依舊身板挺直的身影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扶手，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思緒卻飄回了許多年前。
那時候先帝還是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而他，是這個不受寵的皇子身邊最得力的幕僚。
權裡一個吞噬人心的可怕怪物，身處皇宮的權力的正中心，沒人可以不迷失自己，他們兩個也不例外。
即使擋在前面的，是一向人品貴重，對自己的弟弟愛護有加的兄長也不例外。
不是沒有躊躇猶豫過，良心也曾每夜被啃噬得寢食難安，可終究，沒能抵抗住那至高無上皇權的誘惑。
他們一起謀劃了那場狩獵，一起在攝政王墜馬後連夜清理太醫院，一起在攝政王妃的靈前裝出一副悲慼的模樣。
他們做的很乾淨，裝得也很像，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除了--他的女兒。
也許是她太瞭解自己的父親，她敏感的從打聽到的蛛絲馬跡中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鄭伯庸有些慌亂，被自己的女兒發現自己做下這種謀害他人的事，作為父親，終歸是有些不光彩的。
同時他又有些隱隱的自豪，不愧是我的女兒，機智聰敏，只可惜，是個女兒身。
他並不害怕女兒告訴霍淵，如同女兒瞭解自己，他也瞭解女兒，因為他們身體裡流著同樣自私冷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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