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地龍燒得暖融如春，殿外廊下的冰稜卻掛了一尺多長。
鄭伯庸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上，穿了一身藏藍色的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短短幾日，整個人卻像是忽然老了好幾歲。
他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頭一次露出了幾分藏不住的疲憊。
這段日子他被霍淵在朝堂上步步緊逼，貪墨軍餉的彈劾摺子已經遞到了內閣，戶部的賬冊被沈渡帶人連夜封存，御史臺幾位老御史聯名上書彈劾鄭傢俬設關卡、強佔民產，證據確鑿無從抵賴。更讓他心驚的是霍淵此次辦事滴水不漏，人證物證一應俱全，每一個環節都扣得死死的，他連反咬的機會都找不到。
他像一頭被獵人圍堵的老狼，四面楚歌，卻找不到突圍的缺口。
太后坐在鳳座上，看著父親消瘦的臉龐和鬢邊新添的白髮，覺得心裡似乎有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小的時候，父親也曾把她舉過頭頂轉圈，還曾手把手地教過她寫字。
雖然這些年父親對她越來越冷漠，越來越像個精明的政客而非慈愛的父親，可終究是他把她養大的，終究是她父親。
看著父親憔悴的樣子，她有些心軟，從鳳座上起身走到父親面前，聲音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父親放心，我已經求過霍淵了。他答應年後再說了，上元節之前不會動手，這個年，我們還能好好過。”
鄭伯庸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沒有半分感激，反而燒起了一股更旺的怒火：“年後有什麼用？等霍淵把刀慢慢磨好了架在脖子上，他還能再多等幾天再砍嗎？我要的是他死!他不死，鄭家遲早要完！”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瞪向太后，“上次杜若進宮住了那麼多天，那麼好的機會，你為什麼不直接弄死她？若是杜志遠把當年的事告訴了杜若，霍淵必然也會知道。他會對鄭家下死手的，你難道不明白嗎！”
太后被他瞪得心頭一顫，那句“我給她下了毒”差點脫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父親若是知道她明明可以下毒卻沒有直接毒死杜若，必然會追問為什麼。
可她要的就是杜若慢慢地死，一點點地感受痛苦，在霍淵最幸福的時刻從他眼前消失，讓霍淵也嚐嚐什麼叫撕心裂肺。
她不能容忍杜若只挨一刀就完事，她不想讓她死得那麼痛快。但這些不能對父親說，父親不會理解的。
她按下心裡的翻湧，在父親面前蹲下身來，仰頭看著他，語氣篤定：“父親，他們就算知道一些事情，也沒有關鍵證據，沒有關鍵證據的事，在朝堂上就蹦躂不出水花來。別的那些彈劾，貪墨也好，私設關卡也罷，都還有轉圜的餘地，弟弟們都會沒事的，鄭家這棵大樹也不會倒。”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父親蒼老的手背上，目光定定地望著他，“您安心等到年後，女兒在宮裡這些年不是白待的，我已經安排了一場好戲。您等著看吧，這一次，我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鄭伯庸低頭看著女兒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說年宴時辰將至。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壓下內心的焦慮，又變成了那個從容不迫的鄭國公。
“走吧，”他說，“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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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和殿內燈火通明，數百盞宮燈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殿內擺了二十餘張紅木几案，案上珍饈美饌層層疊疊，宮女們捧著酒壺穿梭其間。前來赴宴的宗親貴胄、文武大臣按品級落座，表一派君臣同樂、辭舊迎新的祥和氣象。
可這滿殿的歡聲笑語底下，暗流比殿外刺骨的寒風還要冷。
太后坐在鳳座上，一身絳紫色織金鳳紋宮裝，赤金九尾鳳釵在燈下流光溢彩。她的目光越過滿殿觥籌交錯的人群，落在霍淵身側的杜若身上。
杜若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織錦褙子，袖邊領口用銀線繡著纏枝蘭花紋，腰間束著淡青色絲絛，外面罩著同色狐裘斗篷，領口一圈雪白風毛襯得那張本就白淨的臉愈發清麗出塵。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霍淵身旁，姿態從容，偶爾側過頭與霍淵低聲說一句什麼，唇角便會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太后的手指在鳳座扶手上不自覺地收緊，她盯著杜若看了好一陣，忽然微微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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