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月二十,京城裡的年味便一日濃過一日。
府裡的丫鬟小廝們都換上了新做的冬衣,廊下掛起了一排紅燈籠,廚房裡也開始醃臘肉、磨糯米粉,準備過年的各式點心。
杜若在偏院裡翻看醫書,聽見外頭小禾和春桃嘰嘰喳喳地討論今年除夕守歲要做什麼花樣餃子,心思便也跟著飄了出去。
她放下書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老梅,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杏花溝過年,王阿婆總會給她包紅糖餡的芝麻湯圓,父親會貼一張胖娃娃抱鯉魚的年畫,母親還在世時會在她辮子上系紅繩。那是她記憶裡為數不多的、完整的好日子。
霍淵下朝回來時,就看見她託著腮坐在窗邊發呆,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他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在笑什麼?”
杜若嚇了一跳,回過神來,靠進他懷裡,“想起小時候過年的事了,今日街上一定很熱鬧,我都聞見隔壁街糖炒栗子的香味了。”
霍淵二話不說,就去換了身尋常的藏藍色錦袍,又從櫃子裡翻出那件給她新做的月白色織錦斗篷,仔仔細細替她繫好領口的緞帶,牽起她的手:“走。”
杜若笑彎了眼睛,快步跟上。
馬車停在東市口,霍淵讓車伕和親衛遠遠跟著,不必貼身隨行。
杜若已經很久沒有在街上閒逛過了,從進京到現在,她不是在太醫院扮雜役就是在攝政王府養傷,後來又被困在慈寧宮,京城的熱鬧她從未真正感受過。
此刻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看什麼都新鮮,她在一個賣絨花的小攤前停下來,拿起一朵紅絨山茶在眼前上比了比,歪著頭打量。
霍淵低頭看著那隻捏著紅絨花的小手在他胸口擺弄來擺弄去,又拿起一朵素白蘭花在自己鬢邊比劃,對著攤主擱在旁邊的銅鏡左照右照,最後被霍淵一把奪過去兩朵都買下,連錢都多付了雙倍,小販捧著碎銀子笑得合不攏嘴。
兩人又往前走,路過一個賣年畫的鋪子,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年畫,有鍾馗捉鬼的,有五子登科的,有福祿壽三星的。
杜若一眼就看中了那張胖娃娃抱大鯉魚的,畫面上一對粉雕玉琢的娃娃各抱一條大紅鯉魚,別提多可愛了,旁邊還寫寫著四個大字,“年年有餘”。
她指著那張年畫對霍淵說“就要這個吧。”
霍淵皺了皺眉“這畫也太俗了,胖娃娃怎麼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
杜若笑眯眯的,“王阿婆每年過年都會貼這種年畫,說貼了日子就會越過越好,越過越有餘。”
霍淵哪敢再說什麼,立馬掏錢把鋪子裡所有的胖娃娃抱鯉魚全買了下來,還說要把府裡每一道門上都貼一張。
杜若被他逗得直笑,又拉著他鑽進一家綢緞莊,認認真真地在櫃檯前挑了好半天,拿了一匹藏青色的雲錦和一匹月白色的軟緞,說藏青的給他做件新袍子,月白的留著給自己。
霍淵站在旁邊看著她拿著一塊布料在他身上比尺寸,眉頭微蹙,目光專注,量袖長時捏著他的手腕,量肩寬時又踮起腳尖來夠他的肩膀,呼吸輕輕拂過他的下巴,他甚至能聞到她髮間那股淡淡的草藥香。
他喉結微微滾動,很想在這人來人往的綢緞莊裡低頭親她一下,但理智告訴他若若肯定會害羞,會把布料拍在他臉上的。
好吧,他忍。
出了綢緞莊,路過燈籠攤子,杜若多看了一眼一對燈籠,拳頭大小,做工極精緻,燈籠罩子上用金線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樣。
霍淵二話不說就要掏錢買下,說回去掛在主院門口。
杜若撇撇嘴,“好像有點太豔了。”
“就是要豔,越豔越好,這次過年,要把以前沒過好的年全補上。”
他說話的語氣隨意,杜若卻想到他從十六歲起就沒好好過過一個年了,父母走後王府裡再沒有貼過春聯掛過燈籠,不知道除夕夜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都是怎麼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