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淵走後，杜若便再也睡不著了，或者說，她不敢睡著。
她躺在暖烘烘的被褥裡，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幔。炭盆裡的銀絲炭還燃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遠遠傳來大年初一的鞭炮，丫鬟們壓低了聲音的笑鬧穿過迴廊隱隱約約飄進來。
整座王府都沉浸在辭舊迎新的喜氣裡，只有她一個人躺在這張柔軟的床上，怕得發抖。
最近她總是做夢，每每醒來，夢裡的一切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用刀刻在了骨頭上。
她夢見自己毒發死在了這張床上，表情猙獰，肢體扭曲，嘴唇發紫，眼窩深陷，手指痛苦地蜷成雞爪的形狀，指甲縫裡全是自己抓出來的血痕。
小禾推門進來送早膳，看見床上的她，嚇得把托盤摔在了地上，瓷碗碎了一地。
然後是霍淵進來了。
他踉蹌著撲到床邊，抱起她已經僵硬的身體，喊她的名字，用力搖她，拍她的臉，把自己的臉埋進她已經沒有心跳的胸口，像一頭受了致命傷的野獸，發出她從未聽過的聲音。
她飄在房樑上看著這一切，想伸手去碰他，手卻穿過他的肩膀，什麼也抓不住。
她夢見霍淵不吃不喝，把自己關在這間屋子裡，誰都不見。
沈渡跪在門外求他吃點東西，他一言不發，鬍子拉碴地坐在床邊，手裡握著她那枚白玉簪，反覆地摩挲著簪頭的蘭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站了起來，取下了牆上掛的寶劍，那柄他父親留給他的佩劍，沈渡衝進來，紅了眼眶去奪，他反手便是一掌。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像是被人把靈魂從裡面挖走了。他說“別攔我，沈渡，我去找她。”
說完劍鋒划向了脖頸——
每每這時杜若會猛地睜開眼，冷汗涔涔。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裡那顆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緩緩轉過頭，霍淵正好好地睡在她身邊。
他結實有力的臂膀緊緊把她箍在懷裡，兩人的身體貼得沒有一絲縫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頸側脈搏沉穩的跳動。
她總是盯著他安靜的睡顏看，像是看不夠，看得眼睛都酸了，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透過寢衣傳到她冰涼的皮膚上。
她以為自己可以扛過去，她的父親最好的大夫之一，她自幼跟著他學習，什麼毒沒見過，總能找到解毒的法子。
可她翻遍了所有醫書，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子，連南疆的蠱術都查了，卻連這個毒的來源都沒摸清。
可昨天那次發作之後，她發現自己可能撐不住了。發作的頻率越來越密，疼痛一次比一次劇烈，這次是除夕，下次會是什麼時候？
還能有多少次下次？
身邊霍淵的躺過的地方正一點點涼下來，她在昏暗的帳子裡，回憶著這段日子點點滴滴的幸福。
夠了，這些瞬間夠她撐很久很久了。
可不夠他撐。她知道他連聘禮都開始悄悄準備了，他甚至連他們將來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如果她真的死在他床上，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想起了夢裡的霍淵，看到她痛苦的死狀後，眼睛空洞，鬍子拉碴，握著那枚白玉簪，反手推開沈渡，伸手抽出了牆上的寶劍，劍鋒划向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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