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下意識往杜若身前擋了半步,被杜若輕輕按住了肩膀。她側過頭對小禾溫聲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便回。”
小禾咬著嘴唇不敢反駁,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姑娘跟著孫嬤嬤穿過迴廊,拐進了偏殿。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起身往前殿走去。
偏殿裡只點了幾盞燭火,光線昏暗。太后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浮沫,姿態悠閒。
杜若上前幾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然後站起身來,垂著眼簾,腰背挺得筆直。
身上只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織錦褙子,狐裘斗篷在入殿前便解了交給小禾,此刻只餘一身素衣站在昏暗的燭火裡,像一株生在幽谷中的蘭花,纖秀卻不肯彎折。
太后放下茶盞,目光從她的髮髻滑到她的裙襬,又從裙襬一寸一寸地升上來,最後停在她那張未施濃脂的臉上。
那目光冰涼黏膩,像毒蛇吐出來的信子,在杜若臉上來回逡巡,不放過任何一寸皮膚。
“杜醫女最近氣色不錯。”太后終於開口,狀似無意的寒暄。
杜若微微垂首,聲音不卑不亢:“託太后娘娘的福,還不錯。”
太后目光一凜,忽然猛地一拍扶手,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在燭火下扭曲了一瞬:“別裝了!哀家沒工夫看你演戲。”
杜若抬起眼簾,平靜地迎上太后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目光冷清,沒有半分畏懼和退縮:“民女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孫嬤嬤。孫嬤嬤會意,躬身退到殿外,將殿門輕輕合上,自己站在門口望風。
偏殿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太后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緩步踱到杜若面前。她比杜若略矮半寸,不得不微微仰頭才能直視杜若的眼睛,可她身上那股積攢了多年的威壓彌補了身高上的不足。
她表情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藏著一股更深的怨毒,像結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如鏡,底下全是暗湧的恨意。
“你是個聰明人,哀家就不跟你繞彎子了。”她停在杜若面前,微微仰著頭,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哀家就問你一句,你覺得自己配得上霍淵嗎?”
杜若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太后也不需要她回答,冷笑一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像是在教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你不過是個鄉野醫女,父親是戴罪之身,母親早亡,無家無勢,連個像樣的嫁妝都拿不出來。霍淵是大齊的攝政王,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他的正妃就算不是公主郡主,也至少該是名門閨秀、世家千金。你站在他身邊能給他帶來什麼?朝堂上的助力?兵權上的聯盟?還是你打算用這雙手給他採一輩子草藥?”
她繞著杜若緩緩踱了半圈,目光從側後方掃過杜若挺直的脊背,語氣越發刻薄,“你以為他對你好便是真心?霍淵這個人,哀家比你瞭解。他是個重情義的人,你救過他,他便覺得虧欠你。他對你好,不過是報恩罷了。你若真是個聰明人,就該在恩情還完之後主動離開,而不是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村姑一樣賴在他身邊不肯走。你的存在只會拖累他,讓他在朝堂上被人指摘,堂堂攝政王娶了個罪臣之女,滿朝文武怎麼看他?將來他在朝堂上寸步難行,都是因為你。”
她停下來,重新站到杜若面前,語氣忽然放軟了幾分,像是在施捨一個迷途知返的機會:“哀家說這些不是要害你,是要你看清自己的位置。你救過他的命,哀家替他謝你。但你配不上他,這是不爭的事實。哀家給你指一條明路,離開京城,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你若真為他好,就該讓他走得更高更穩,而不是做他腳踝上拴著的那塊石頭。”
杜若始終沒有出聲靜靜聽著,像是在聽一位長輩的諄諄教誨。
太后以為自己說動了她,正打算再補幾句軟話給她臺階下,卻見杜若緩緩抬起眼簾,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讓人心頭髮涼的憐憫。
“太后娘娘,您說完了嗎?”
太后的笑容一僵。
杜若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針,又冷又準地扎進太后心底最深處那道從未癒合的舊傷口:“太后娘娘口口聲聲說民女配不上王爺,敢問娘娘,您是真的覺得民女配不上,還是見不得王爺身邊站著別的女人?”
太后的瞳孔猛地一縮。
杜若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平靜如水,“您方才說您比民女更瞭解王爺,您說王爺是重情義的人,是知恩圖報的人。您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民女,王爺對民女好只是因為民女救過他,不是真心。那民女倒想請教太后娘娘,您認識王爺多年,他是什麼樣的人,您可曾真正看清過?他想要的從來不是朝堂上的助力,不是兵權上的聯盟,不是娶一個門當戶對的貴女來錦上添花。他想要的,是每天下朝回來有盞燈為他亮著,有個人在他身邊,不必設防,不必算計,不必擔心說過的話第二天變成朝堂上的刀子。他想在累極了的時候有個人讓他靠一靠,想在大雪天守著熱鍋吃一頓平常的晚飯,想在疼了痛了病了怕了的時候敢說出口,不用一個人撐著。這些事,太后娘娘給過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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