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不罵她，也不打她，只是從不錯過任何一個讓她難堪的機會。六歲那年冬天，她的炭盆被王夫人以“姑娘該受些寒才不易生病”為由換成了半盆溼炭，燒起來滿屋子煙，燻得她眼淚直流。父親問起時她說是自己淘氣往炭盆裡扔了東西。父親揉了揉她的頭，說她以後要懂事。
她就是從那時候起學會不哭的。哭沒有用，眼淚只有對著真心疼你的人流才值錢，而真心疼她的人已經死了。
她第一次見到霍淵是在十五歲的那個中秋節。攝政王府設宴，父親破天荒帶了她去。滿府的桂花香，香得人發暈。他站在桂花樹下，月白錦袍，手裡握著一卷書，半垂著眼，像畫裡走出來的人。他母親站在他身邊，一手拿著果子往他手裡塞，一手拍落他肩上的桂花。他抬起頭，目光正好掃過來，與她對上，只一瞬，他便移開了。
後來她常去王府。她喜歡王夫人，王夫人會給她簪花，會問她愛吃什麼，會笑著捏她的臉說“阿鳶長大了一定是個美人”。她也喜歡霍淵，喜歡看他在練武場射箭時汗溼後領的樣子，她那時真以為以後的日子就是這樣了。
桂花開了又落，她一年一年往王府跑，跑得連霍府的狗見了她都搖尾巴。她把自己的嫁衣花樣都繡好了，就壓在妝奩最底層，每晚睡前拿出來看一遍，看完了再小心地放回去。
她想，等阿淵來提親，她就穿上它，做他的新娘。
霍淵的父親墜馬那日，她正在家裡插花。父親書房的門緊閉著，幾個她從未見過的男人從裡面出來，腳步匆匆，其中一個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晚上父親把她叫進書房，關上門，對她說：“令鳶，你要入宮。”她跪下來，抱著父親的腿，哭著說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父親沒有動，只是俯下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自己腿上掰開。他說：“你不嫁，鄭家滿門都活不了。你還沒看懂嗎？老攝政王沒了，先帝需要鄭家表態，需要我鄭伯庸的女兒進宮。令鳶，你是長姐，你要替你幾個弟弟想。”
入宮那天下著雨。花轎從鄭府抬出來，一路抬進紫禁城。她掀開蓋頭往外看，雨絲如線，把整條長街都罩在灰濛濛的水汽裡。
後來她聽人說，他那天去了城外獵場，騎了一整天的馬。
她進宮第三日去請安，先帝正在用早膳。
她跪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才被傳進去。先帝看都沒看她，只對旁邊的太監說：“傳朕的旨意，晉封王氏為正三品寧妃。”
她這才知道，就在她入宮前一天，先帝剛納了工部侍郎的庶女。她這個鄭氏，不過是他封賞給鄭家的。
先帝傳召她侍寢，卻從不留宿，每次都是完事便讓她走，彷彿多看她一眼都嫌費神。
宮裡的妃嬪們起初對她還算客氣，後來看出她不得寵，便漸漸不把她放在眼裡。御膳房送來的菜色一日不如一日，冬日的炭永遠是不夠的。
有一回她只是咳嗽了兩聲，便有太醫來說她“體虛易傳”，把她遷到了最偏的偏殿裡，離冷宮只隔一道牆。
她不恨先帝，這是她拋棄霍淵應得的報應。
有一天父親破天荒來宮裡看她，還帶了一籃子她小時候愛吃的桂花藕粉。
她坐在父親下首，聽著父親說起如何從太醫院得到定位安胎方子，如何買通坤寧宮的掌事太監，如何把那些想動手腳的人一個一個地收拾掉。
父親說得輕描淡寫，她卻聽得渾身發冷。她問說：“你只管安心懷孕養胎，旁的事不必管。”她摸摸自己的肚子，什麼也沒說。
孕期並不好過。前三個月她吐得死去活來，整晚整晚睡不著覺。
先帝偶爾會來看看她，坐一會兒就走。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看見先帝坐在她床頭，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肚子，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那種情神轉瞬即逝，等她再看時，先帝已經起身走了。
後來她才明白，先帝子嗣單薄，後宮的妃嬪們不是懷不上，就是生下來夭折。先帝需要一個兒子。
她的孩子，是先帝的指望。
她懷胎七個多月時，父親買通了欽天監的人，說夜觀天象，中宮有孕在身，若在正月生產，便是大吉。
先帝信了，說這是天意。
她聽著這些話，摸著隆起的肚子，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的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被當成了爭權奪利的籌碼。她不想要這些，她只想讓這個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健健康康地長大，不要像她一樣，活成別人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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