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駕崩前那幾日，老奴曾去太醫院給娘娘取安神湯。回來的路上經過偏殿後頭的夾道，聽見國公爺在裡頭跟人說話。老奴不是有意偷聽，只是聽見國公爺提到了先帝的病，便不由自主停了腳步。”
錢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這些話說出來是一種罪過，“國公爺說，皇上的身子拖不了幾天了，讓那人把太醫院的那些太醫都盯緊些，東西趕緊清理掉，讓人發現了可是誅九族的大罪，若是誰的嘴不嚴走漏了風聲，格殺勿論。老奴當時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後來先帝駕崩，太醫院那幾個給先帝診脈的醫官沒多久便陸續出了事，老奴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可老奴沒有證據，也不敢妄言。這些年來，老奴一直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怕說出來給娘娘添禍。可今日娘娘問起，老奴斗膽說句不該說的話，倘若國公爺真對先帝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進娘娘的寢殿拿一個匣子，又有什麼稀奇。”
太后怔怔地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位滿頭白髮的老人。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照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嘴唇微微發抖，一雙枯坐了一整夜的眼睛乾澀而空洞，卻有一層水霧慢慢地、慢慢地漫上來。
先帝駕崩前幾日，她日日夜夜守在龍榻前，父親爺每天都在宮裡，有時候端著藥碗來說太醫改了方子要她親自喂先帝服下。
那些父親親手遞過來的藥……原來那不是忠君，更不是心疼女兒。
她的父親殺了她的丈夫。
她的父親膽大包天到害死了一個皇帝。
她閉上眼，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滑過蒼白的臉頰，她死死咬住嘴唇，渾身都在發抖，喉嚨裡卻一聲都沒哭出來。
父親害死了霍淵的父母，害死了杜若的父母，她雖然憤怒，雖然愧疚，可那終究是別人的父母。她可以替他們惋惜，替他們不平，卻無法真正感同身受。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害死的不僅僅是一位皇帝，更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親。
她獨自一人在這深宮裡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原來不是天意弄人……
“奶孃，”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細又啞，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孫嬤嬤紅著眼眶行了一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殿門輕輕合上。
太后獨自坐在鳳座上，望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又冷又澀，充滿悲涼的意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她一直以為自己對不起霍淵，甚至有點對不起杜若，可至少她對得起父親。
她為了鄭家犧牲了一輩子，犧牲了愛情，犧牲了良心，可到頭來，父親連她的丈夫都不放過。
那天看著他蒼老的臉，她還心軟不已，想著他終究是她的父親。
可他把她當女兒嗎？
他把她當成一顆好用的棋子，用完了就扔。
她笑了很久，笑得眼淚流了出來。
她拿起帕子，一點一點地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然後坐在妝臺前，對著銅鏡仔細地勻了脂粉，描了眉毛，點上了胭脂。
然後她喚來孫嬤嬤，讓她給她梳好髮髻，簪上赤金鳳釵，換上一身簇新的絳紫色宮裝。
銅鏡裡重新映出一張端莊威嚴的面孔。
她站起身來，整了整袖口的鳳紋，聲音平靜而冷淡，像是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哀家去瞧瞧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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