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淵起身的時辰，天還黑著。
他今日要去京郊大營慰問將士，這是每年正月初三雷打不動的慣例，從襲爵那年起從未斷過。
杜若迷迷糊糊地感覺到床沿微微凹陷又彈起，聽見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是他摸著黑在穿衣服，他的動作放得極輕，靴子落地時也刻意放輕了腳步。
杜若還是醒了，她支起身子想坐起來，霍淵已經穿好了外袍，聽見動靜連忙回過身把她重新按回被窩裡，替她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手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像在哄一個孩子，“天還早呢，你再睡一會兒，我要去營裡轉一圈，晚飯前就能回來。”
“那你晚上想吃什麼？”她窩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他想了想，認真得像是要決定什麼軍國大事：“只要是你做的，什麼都行。”
杜若唇角彎起來，“好。”
他俯下身在她額頭上印上一個吻，嘴唇停留了好幾息才離開，然後轉身推門而出，腳步聲穿過迴廊，漸漸遠了，終於再也聽不見。
他出門去了。
杜若在床上躺了很久，卻沒有再繼續睡，她望著頭頂的帳幔，聽著窗外偶爾有積雪從屋簷滑落的簌簌聲。
他的體溫還殘留在被褥裡，他剛才落下的那個吻彷彿還留有餘溫，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都牢牢記在了心裡。
他說晚飯前就能回來，可她等不到晚飯了。
她怕自己再多待下去，就再也邁不出那道門了。
她坐起身下床，開始收拾東西。
動作熟練，像是已經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
她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套半舊的粗布衣裳，那是她進京時穿的那身青布衣裙，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換上這身衣裳時杜若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每系一顆盤扣她都在提醒自己，脫下那身月白色的織錦襦裙，她就不再是攝政王府的杜姑娘了，只是杜若，一個沒有來歷、沒有歸宿的鄉野醫女。
她把父親的青皮醫書用油布裹好放進包袱最底層，上面壓了幾件換洗衣裳和那包銀針。
霍淵後來給她做的那支相似的白玉簪她貼身藏在衣襟內側的暗袋裡，她原來那支被霍淵貼身放著，他說那樣就好像她每時每刻都在陪著他。
想到這裡，一顆圓滾滾的淚珠落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妝臺上。
那支羊脂白玉步搖是他送給她的新年禮物，簪頭的蘭花溫潤如脂，花蕊處嵌的東珠在晨光裡微微發亮；那對素白蘭花耳墜是逛東市時他非要買的，她只是多看了一眼，他就趁她不注意悄悄付了錢；那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領口一圈雪白的風毛他每天早上親手替她繫好；還有衣櫃裡一套套的錦衣華服……
他送她的所有東西，她一樣都沒有帶，太貴重了，也太容易被認出來。
她把步搖端端正正地放在妝臺最顯眼的位置，下面壓了一張字條。
想說的太多了，可真正下筆的時候，卻覺得語言竟有這樣蒼白無力的時候，無法把她的愛意表達出萬分之一。
所以她只留了短短一行字。
她站在原地，仔仔細細把屋子看了一圈，也是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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