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皇叔,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霍淵搖頭,抬起手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淚,他的手掌因為連日握韁繩磨出了好幾道血口子,還沒有包紮,他儘量避開粗糙的掌心,用指尖把那幾滴淚珠擦掉。
小皇帝一邊哭一邊說道:“都怪我,要是我早點把皇嬸中毒的事告訴你就好了。”
聞言霍淵替他擦淚的動作頓住了。
小皇帝抽抽噎噎地把那天的事說了出來,包括那天他偷偷溜去慈寧宮看皇嬸,不小心走到了母后寢殿的窗下,聽見母后和孫嬤嬤說話。母后說給皇嬸下了毒,那個毒發作起來會疼得讓人只想一頭撞死,還說沒有解藥,說要等皇嬸受不了痛苦自盡而亡。
他說他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他記起母后有個很寶貝的黃花梨木匣子,他想那裡面肯定有解藥,就趁母后讓他洗臉的時候偷偷拿走,跑去找皇嬸,他把匣子交給皇嬸讓她快點配解藥,他以為皇嬸配出解藥就沒事了,他還以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幾乎變成了細碎的抽泣:“對不起皇叔,我以為那裡面有解藥,我以為皇嬸沒事了。我不敢說,我怕你生母后的氣,我怕你去找母后,我怕你討厭她。”
霍淵看著面前這張哭花的小臉,喉嚨一陣發緊。
原來這孩子什麼都知道。
他偷聽到了太后對杜若下毒,他偷了太后的匣子想救杜若,他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裡,一個人害怕,一個人愧疚。
他才多大,七歲。
他七歲的時候在御花園裡爬樹掏鳥窩,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母親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笑他是個傻小子。
可衍兒七歲的時候,已經學會了在母親面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在皇叔面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因為他怕皇叔討厭他的母后。
他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把小傢伙拉進懷裡,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小皇帝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打溼了他的朝服領口。
他拍著小皇帝的背,溫聲安慰,“臣不怪你。”
小皇帝哭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從他肩頭抬起臉,眼睛已經腫了,聲音沙啞,小心翼翼地拽著他的袖子:“皇叔,你能不能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說。”
“能不能饒了母后……”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裡面有害怕,有祈求,還有一種他很少在一個七歲孩子臉上看到的東西,愧疚。
“我知道母后做了很壞的事,皇嬸的毒是她下的,她還說沒有解藥,是她害皇嬸走的。我知道母后很壞,可是她是我母后,皇嬸走了,我只有她一個母后了。”
霍淵沉默了很長時間。
太后,那個女人給若若下了南疆奇毒,害得若若痛不欲生,害得若若獨自一人拖著中毒的身子遠走天涯,他現在恨她入骨。
可衍兒只有她一個母后,這孩子已經沒了父皇,沒了外公,若連母后也失去,他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他想起若若看著衍兒時那慈愛溫柔的眼神,她若在這裡,一定不會讓他遷怒於衍兒,一定不會讓他當著衍兒的面說任何傷害他母后的話吧。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慣常面對衍兒時的溫潤神色。
他抬手替小皇帝擦去臉上的淚痕,語氣平靜而溫和:“臣答應陛下,臣不會私自動她分毫,一切都交由宗正寺依律議處,但是讓臣不再追究,臣辦不到,畢竟,中毒的人不是我。”
小皇帝怔怔地看著他,眼淚又無聲地湧了出來,他趕緊抬起胳膊拿袖子去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霍淵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把他按進懷裡,讓他靠在自己肩頭,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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