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發動那天，京城正好落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雪下得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誰把鹽粒子往天上撒。
整個晚上，攝政王府都燈火通明，丫鬟們匆匆進出，熱水燒了一鍋又一鍋。
霍淵被攔在產房外，臉色彷彿比外頭的雪還要白上幾分。他不停地在廊下走來走去，陸澄和小皇帝都在外間等著，誰也不敢大聲說話。
杜若咬緊牙關，嘴角吐出破碎的呻吟。
穩婆說胎位還好，只是她從前虧了底子，此番生產極費力氣。她起先還咬著牙不叫，後來實在疼得厲害，也顧不得許多，斷斷續續地嗚咽了幾聲。
那聲音像刀子一樣刮在霍淵心上。他幾次要往裡衝，都被沈渡和產婆合力攔住。
產婆急道：“王爺，您進去幫不上忙，反倒添亂。”
霍淵聽見杜若痛苦的呻吟，急得眼睛都紅了，卻只能站在門口，手撐在門框上，用力到指節都泛了白。
時間好像過得很慢，杜若覺得意識漸漸模糊起來，一陣陣浪潮般的疼痛向她湧來，汗水已經浸透了頭髮和臉頰，連睫毛似乎都是溼漉漉的。
霍淵只覺的那聲音變成了一把把利刃，一刀一刀割在自己的心上，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求滿天神佛保佑，保佑若若平安生產。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產房裡忽然傳來穩婆拔高的喊聲，亂糟糟的，說出血多了些，讓趕緊把參湯吊上。
霍淵再忍不住，一把推開門闖了進去。
杜若躺在床上，額髮盡溼，臉色白得像紙，連唇上都沒了血色。
看見他進來，她眼淚一下湧出來，說：“霍淵，我使不上力氣了。”
他的心似乎一下子塌了，一個箭步上前去，也不嫌滿屋血腥，抓了她的手貼在臉上，說：“不怕不怕，若若別怕，我在這呢，我陪著你。”
他騰出一隻手去擦她額上的汗，可那汗越擦越多。穩婆讓用力，他便一聲一聲地哄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杜若咬著一截軟木，跟著他的聲音一起用力，臉上全是淚，眼睛卻死死望著他。
大約他真的傳遞給她些許力量，杜若不知哪裡生出來一股力氣，咬緊牙關憋住一口氣，一聲嬰兒的啼哭終於撕開了滿屋的緊張。
那哭聲又脆又亮，劃破了雪夜，驚得外間的小皇帝一下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陸澄也攥緊了拳頭，眼圈發紅。
穩婆把孩子包好，抱到霍淵面前報喜：“恭喜王爺，是個頂頂漂亮的千金。”
霍淵卻像沒聽見，只低頭去觀察杜若的狀態。她精疲力竭地躺在那裡，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卻朝他彎了彎嘴角。
他這才把女兒接過來，手忙腳亂地抱在臂彎裡，那姿勢別提多僵硬了。
那小小的嬰兒在他懷裡動了動，他忽然覺得整顆心都滿了，又酸又軟，像被什麼輕輕捏了一下。
他俯下身，把女兒湊到杜若眼前。
杜若伸手碰了碰女兒的臉，輕輕說：“真小。”
霍淵“嗯”了一聲，聲音有些啞，片刻後又道：“辛苦你了。”
杜若搖搖頭，眼淚又滑下來，“你給她取個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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